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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帐顶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的映照下似乎在微微游动。龙的眼睛圆睁着,俯视着我,像是在问——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吗?
我想了很久。
如果从结果来看,也许值得。一个统一的世界,一个不再有大规模战争的世界,一个不同文明可以和平共处的世界。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但如果从过程来看,也许不值得。三百万条人命,三百万个家庭的破碎,三百万份无法弥补的伤痛。这些东西,用任何理由都无法抹平。
所以到底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
也许要等很久很久以后,等历史有了足够的距离,才会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那时候,我已经听不到答案了。
我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寒颤。但我没有关窗,我需要这种冷来让自己清醒。
窗外的夜空很黑,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远处宫灯的光,一点一点的,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我想起了弗朗西斯科的演说。
妥协意味着双方都做出了让步,而让步意味着双方都在乎对方的感受。
在乎对方的感受。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对一个征服者来说。
征服者的本能是强迫别人服从,而不是在乎别人的感受。但如果只是强迫,那征服就只是征服,不会变成统一。
统一需要妥协,需要让步,需要在乎对方的感受。
我做到了吗?
我想了想。
美洲自治区的成立,就是一种妥协。我放弃了对美洲的直接统治,换来了美洲人对联邦的认同。
欧洲各总督区的自治权,也是一种妥协。我放弃了一部分权力,换来了欧洲人的合作。
原住民权益条款的单独列出,还是一种妥协。我承认了他们的特殊地位,换来了他们的支持。
每一次妥协,都是在放弃一些东西,换取另一些东西。
这就是政治。
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我最讨厌政治。我觉得政治就是扯皮,就是浪费时间,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但现在我明白了,政治不是扯皮,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没有妥协,就没有合作。
没有合作,就没有和平。
陛下,王福又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还是用些东西吧。太医说了,您不能空着肚子。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老太监跟了我几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见证了我的每一场战争,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失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王福,我说,你觉得朕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粥碗,跪了下来。
陛下,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奴婢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奴婢知道,如果不是陛下,这个世界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一下。
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坏。但至少,陛下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机会。一个和平的机会。
一个和平的机会。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是的,我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机会。
至于这个世界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能做的,只是创造这个机会。
剩下的,留给后人。
起来吧。我说,把粥端过来。
王福站起来,把粥端到我面前。粥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散发着米香。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很香。是白粥,什么都没加,但喝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心情好了一点。
王福,我喝了几口粥,说,给陈九发电报。让他在美洲多待一段时间,帮弗朗西斯科把自治区的架子搭起来。
还有,我继续说,让他告诉弗朗西斯科,朕很欣赏他的演说。尤其是那句在乎对方的感受
奴婢记下了。
最后,我放下碗,让史官记录下来——崇祯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美洲自治区正式成立。至此,全球联邦版图完整。
我顿了一下。
这是朕这辈子最后一次扩张版图。从今往后,联邦不再对外扩张,只对内完善。
王福跪了下来,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
去吧。我说,朕累了。
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冷风还在吹,但我不觉得冷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暖了。
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放下了。
六十二年的征战,终于结束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征服者。
我是一个建设者。
我要用剩下的时间,把这个联邦建设得更好,更稳固,更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我要确保,就算我死了,这个联邦也能继续运转下去。
这是我最后的使命。
也是我对那三百万死者的交代。
我闭上窗,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我睡得很安稳。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尸体,没有血。
只有那面七彩的旗帜,在海风中高高飘扬。
旗帜
有东方的,有西方的,有黑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
他们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语言,唱着不同的歌,但脸上的笑容是一样的。
那是和平的笑容。
那是我想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