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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鹰羽来了。
不是亲自来——从美洲到北京，即使坐最快的船也要两个多月。他是通过电报来的。但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特有的沉稳和庄重。
尊敬的东方皇帝，我代表美洲原住民各部落，感谢您信守承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鹰羽。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他是美洲原住民部落联盟的领袖，一个我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的棋子——不，不应该叫棋子。他是一个盟友，一个真正的盟友。
二十多年前，当我第一次把目光投向美洲的时候，我就知道原住民是关键。他们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他们了解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每一片森林。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美洲的征服就会容易得多。
所以我派人去联络他们。不是用武力威胁，不是用金钱收买，而是用承诺——承诺保护他们的土地权、文化权和政治参与权。
这个决定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朝中有大臣说，原住民不过是一群蛮夷，何必跟他们讲什么承诺？直接打过去就是了。
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因为我知道前世的历史。欧洲殖民者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原住民的——屠杀、驱逐、圈禁在保留地里，像对待牲畜一样。结果呢？几百年后，这成了西方文明最大的污点之一，一个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我不想重蹈覆辙。
鹰羽是第一个接受这个承诺的原住民领袖。他带着他的部落站在了大明一边，在整个美洲战争中为明军提供了无价的支持——向导、情报、后勤、甚至直接参战。
他的族人在密林中为明军开路，在沼泽地里为明军搭桥，在暴风雪中为明军寻找避风的山洞。他们用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帮助一支来自万里之外的军队在陌生的大陆上站稳了脚跟。
没有他们，美洲战争不会这么快结束。
现在，战争结束了。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王福，把美洲原住民自治区的方案拿来。
这份方案是我亲自参与制定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原住民部落获得独立的自治区域，他们的土地权和文化权受联邦宪章的保护，任何人不得侵犯。
王福把方案递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药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混着甘草的甜和黄连的苦，闻着就让人皱眉。
陛下先喝药。王福说。
先念方案。我说。
王福无奈，只好放下药碗，拿起方案念了起来。
陛下，方案中有一条——原住民自治区的土地不得买卖、不得转让、不得征用。王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一条……会不会太严了？将来如果要修路、建城，岂不是绕不过去？
就是要绕不过去。我说，语气很坚定，原住民的土地是他们的根。根被拔了，人就散了。朕可以征服他们的土地，但不能夺走他们的根。
王福不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念。
方案一共十八条，涵盖了土地权、文化权、教育权、医疗权、政治参与权等各个方面。每一条我都仔细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让王福在旁边批注修改意见。
其中有一条我特别在意——原住民有权按照自己的传统方式管理自治区内部事务，联邦政府不得干涉。这一条是我坚持加上去的。我知道，对于原住民来说，他们的传统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信仰。如果连这个都剥夺了，那自治区就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方案通过电报发给了弗朗西斯科和鹰羽。弗朗西斯科表示完全同意——他本来就是温和派，对原住民的权益一直持支持态度。鹰羽的回复更简短：感谢东方的朋友信守承诺。
东方的朋友。不是东方的皇帝，不是东方的征服者东方的朋友。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一暖。
同时也让我心里一酸。朋友。我配做他的朋友吗？我带着军队踏上了他的土地，用大炮和火枪征服了他的邻居，然后给了他一纸自治协议，就成了他的朋友？
但鹰羽是真心这么叫的。我能从那简短的电报里感受到他的真诚。他不是一个会说违心话的人——原住民的领袖不需要阿谀奉承，他们的语言像他们的土地一样朴实。
签约仪式在美洲举行。陈九代表大明，弗朗西斯科代表自治区政府，鹰羽代表原住民部落联盟。三方在条约上签字画押，原住民自治区正式成立。
陈九在信中描述了签约时的场面。
……鹰羽穿着传统的原住民服饰出席仪式，头上戴着鹰羽冠，身上披着兽皮斗篷。他的脸上画着红色和黑色的图腾，看起来威严而庄重。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签完之后他站起来，面朝东方——紫禁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面朝东方鞠躬。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陈九还写道，鹰羽鞠躬的时候，他身后的原住民代表们也跟着鞠了躬。几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传统服饰，有的戴着羽冠，有的披着兽皮，有的脸上画着图腾，齐齐地朝着东方弯下了腰。那个画面，陈九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臣当时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陈九在信中写道，臣跟着陛下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从来没有哭过。但那一刻，臣差点哭了。
陈九差点哭了。
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将军，差点被一群原住民的鞠躬弄哭了。
我能理解他。因为那个鞠躬里包含的东西太重了——信任、感激、还有一种跨越了种族和文化的、最朴素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鹰羽在感谢我。感谢我信守了二十多年前的承诺，保护了他的族人和他们的土地。
但我值得这个感谢吗？
是我的军队踏上了他们的土地，是我的战争摧毁了他们的家园，是我的征服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我给了他们自治权，但前提是我先征服了他们。
这就像一个强盗闯进你家，把你的东西都抢走了，然后还给你一部分，还要你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