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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如果不是大明来,就是欧洲人来。而欧洲人来了之后会怎么对待原住民?前世的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屠杀、驱逐、同化,几乎灭族。
至少我没有那样做。至少我给了他们自治权,保护了他们的土地和文化。
这算不算一种补偿?
我不知道。
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了。
陈九在信的末尾还提到了一个细节——签约仪式结束后,鹰羽带着他的族人跳了一支传统的舞蹈。他们围着篝火,踏着鼓点,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苍凉而悠远,在旷野上飘荡,像是大地在呼吸。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图腾的颜色在火光中跳动,像是活了过来。
陈九说,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不论是明军将士还是自治区官员——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说话。
因为那支舞蹈和那首歌谣里,有一种力量。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原始的、不可摧毁的力量。
那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我读完陈九的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我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冰凉,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根发麻,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黄连。
但我没有叫人拿蜜饯来压苦味。
这点苦算什么?比起鹰羽和他的族人承受的,这点苦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像是天上有人在撒棉花。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得刺眼。
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一滴水。
鹰羽,我轻声说,朕欠你的,不止这些。
但这些,是朕现在能给的全部了。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而低沉,穿过纷飞的雪花传到我耳朵里。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嗡——嗡——嗡——,每一声都在空气中震荡很久才慢慢消散,像是涟漪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年关将近了。
又是一年。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那天深夜,鹰羽独自坐在营地外面的一块巨石上。
他已经脱掉了仪式上的鹰羽冠和兽皮斗篷,只穿着一件鹿皮短衣。十二月的北美夜风刺骨地冷,但他的皮肤早就习惯了寒冷——他的部落在五大湖以北的密林里生活了上千年,冬天的温度经常低到能把吐出的唾沫在半空中冻成冰珠。
远处,签约庆典的篝火还在燃烧。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鼓声和歌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那个叫陈九的东方老将军坐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鹰羽注意到了,那个老人的眼眶红了。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人,被一群跳舞的弄红了眼眶。
鹰羽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微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和东方皇帝的使者握过,在条约上按过指印,今天正式把一块他祖先生活了几千年的土地——变成了自治区。
自治区。
这个词是东方人发明的。它的意思是:这块地还是你的,但你要在我的制度下管理它。
鹰羽理解这个安排。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如果东方人不来,欧洲人会来。欧洲人来了之后会怎么做?他听弗朗西斯科说过——屠杀、驱逐、把他们的孩子送进教会学校,禁止他们说自己的语言,烧掉他们的图腾柱。
东方皇帝没有这么做。东方皇帝给了他们土地、自治、和一份白纸黑字的保障。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鹰羽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冬天的冰层覆盖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们赢了吗?他低声用自己部落的语言问。没有人回答他。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松针和冰雪的气味。
一个老猎人从黑暗中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是部落的长老飞鹿,八十多岁了,满脸皱纹像风化的树皮,但眼睛还亮,亮得能在月光下数清天上的星星。
签了?飞鹿问。
签了。
他们的字写在纸上。飞鹿望着远处的篝火,声音像风穿过枯木的声音,纸会烂。石头不会。我们的祖先把约定刻在石头上。
鹰羽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不一样,飞鹿老人。东方皇帝不是欧洲人。他说的话,到现在为止都算数。
到现在为止。飞鹿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回走。
鹰羽没有跟上去。
他继续坐在巨石上,面朝东方——紫禁城的方向。几个时辰前他在签约仪式上也朝这个方向鞠了躬。那个鞠躬是真心的,但不是臣服,是感谢。感谢一个陌生人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做出最坏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他也轻声重复了飞鹿老人的话。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用祖先的语言唱了一首古老的歌。那首歌没有词,只有旋律——起伏顿挫,像风,像水,像鹰在高空盘旋时翅膀划过气流的声音。
歌声飘散在北美的旷野上,和远处的鼓声融为一体,在寒冷的夜空中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