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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全球联邦的版图终于完整了。
我让王福把那张世界地图搬到我的病榻旁边,靠在枕头上看。地图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联邦的各个组成部分——东亚是红色,南洋是绿色,印度是橙色,中东是黄色,欧洲是蓝色,非洲是棕色,美洲是紫色。
七种颜色,覆盖了整个地球。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再无空白。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统一。
搬地图的时候费了不少劲。那张地图是裱在木框上的,又大又沉,两个小太监抬着,小心翼翼地挪进来,生怕磕了碰了。木框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嘎吱声,我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地图靠在墙上之后,我让王福把烛台挪近一些。二月的天还短,下午三四点钟光线就暗了,我的眼睛又不好使,需要借着烛光才能看清地图上的细节。
烛光摇曳,在地图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七种颜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鲜艳,红的像血,绿的像翡翠,橙的像夕阳,黄的像金子,蓝的像大海,棕的像泥土,紫的像暮霭。
我看着这张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我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这是我毕生的目标,是我穿越六十年来所有努力的最终成果。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到征服全世界的皇帝——这个故事如果写成小说,大概会是一部热血沸腾的爽文。
但我没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我只觉得累。
深入骨髓的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虽然我的身体确实已经累到了极限,七十八岁的老骨头,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疼。那种累是心里的,是灵魂深处的。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块巨石走了六十年,终于到了目的地,把石头放下来了,却发现自己的脊梁已经被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
陛下,您在看地图?王福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我盯着地图发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药碗里冒着热气,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开来,和烛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呛得我轻轻咳了一声。
我没有转头,你看,这张地图上再没有空白了。
王福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啊,全都填满了。万岁爷真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苦笑,千古一帝征服了全世界,然后呢?
王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药碗递过来:陛下,先喝药吧。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苦。还是那么苦。药汁滑过舌面,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是有人在我的嘴里塞了一把黄连。我皱着眉头把整碗药灌了下去,然后把空碗递回给王福。碗底还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息。
王福,你知道朕看着这张地图在想什么吗?
奴婢不知道。
朕在想,这张地图上的每一种颜色,都是用血染的。
王福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没端住。
红色是朝鲜和日本的血,绿色是南洋的血,橙色是印度的血,黄色是中东的血,蓝色是欧洲的血,棕色是非洲的血,紫色是美洲的血。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种颜色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王福低下头,不敢看我。
朕这辈子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统一了全世界。但朕也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杀了比任何人都多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跳动,像是一群不安的幽灵。
陛下……王福的声音有些发颤,功过是非,后人自有评说。陛下不必太过自责。
朕没有自责。我说,朕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把药碗递回去,又看了一眼地图。
七种颜色,七片大陆,一个联邦。
这就是我这辈子的成就。
也是我这辈子的罪孽。
前世学历史的时候,我读到过一句话——所有的帝国都是建立在尸骨之上的。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太夸张了。现在我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它甚至还说轻了。
帝国不仅建立在尸骨之上,还建立在眼泪之上,建立在破碎的家庭之上,建立在失去父亲的孩子和失去丈夫的妻子之上。
我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一个覆盖全球的联邦。那么它
我不敢算。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张地图了。
眼睛一闭,黑暗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他们都在看着我,眼神各异——有愤怒的,有悲伤的,有释然的,有茫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