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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死去的人。
朝鲜战场上的明军士兵,南洋丛林里的土着战士,印度平原上的莫卧儿骑兵,中东沙漠里的奥斯曼步兵,欧洲战壕里的联军士兵,美洲海岸上的联盟水手——他们都死在了我发动的战争中。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在死之前的那一刻,都在想着什么?想着家里的老母亲?想着还没过门的未婚妻?想着院子里那棵自己亲手种的树?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他们的死和我有关。不是间接的关系,是直接的关系。是我下的命令,是我定的战略,是我发动的战争。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我的责任。
这个责任,比那张地图上的七种颜色加在一起还要重。
但我知道,即使闭上眼睛,那张地图也会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七种颜色,七片血迹,永远洗不掉。
王福。
奴婢在。
把朕的遗诏拿来。朕要加一段话。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取。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慌乱,大概是被两个字吓到了。
遗诏是去年就开始写的,断断续续写了好几个月,改了无数遍。但有一段话我一直没有加上去,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现在我知道了。
王福把遗诏拿来,我让他研墨。墨是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上慢慢地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清幽而沉静。
我提起笔,手有些抖。七十八岁的手,握笔都费劲了。但我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
朕以武力统一天下,虽成大业,然杀伐过重,生灵涂炭,此朕之大过也。后世子孙当以和为贵,以德服人,永戒穷兵黩武。联邦之基,在于各族和睦,各邦自治,非在于武力威压。若有违此训者,天下共讨之。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字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远不如年轻时候的端正。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但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心里话。
王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我说,朕还没死呢。
王福赶紧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一下:奴婢没哭,是烟熏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烛火烧得好好的,哪来的烟?
但我理解他。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太监,看到我写遗诏,心里能不难受吗?
把遗诏收好。我说,等朕走了再拿出来。
王福小心翼翼地把遗诏卷起来,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
窗外的风停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像是在数着什么。
也许是在数我剩下的日子。
我今年七十八了。
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但不管还能活多久,这张地图——这张用七种颜色填满的世界地图——会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遗产。
而那段遗诏,会是我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忠告。
是功是过,后人评说吧。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烧着。火苗是橘黄色的,顶端带着一点蓝,安静地、执着地燃烧着,像是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念。
我看着那团火苗,忽然觉得它很像我自己——燃烧了一辈子,快要烧到尽头了,但还在烧着。
还在烧着。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