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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在。王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困意——毕竟是深夜了。他一直守在门外,不敢走远,也不敢进来打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
你过来。
王福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这是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走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他洗衣服用的。还有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气息,干燥的、带着药味的,和我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你看这张地图。我指着地图,朕花了六十年,把它填满了。
王福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我,眼眶有些发红。烛光映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也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我还多。他跟了我几十年,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变成了现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青筋突起,和我的手一样。
万岁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我摆摆手,朕又没死。朕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这张地图。想看看自己这辈子的成果。就像一个农民在秋天站在田埂上,看着满地的庄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欣慰,是疲惫,是满足,还是空虚?都有一点,又都不完全是。就像嘴里含着一颗酸梅,酸甜苦涩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烛火越来越暗了,蜡烛快要燃尽,烛泪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团团白色的蜡块。地图上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七种颜色渐渐融成了一片朦胧的暗影。
扶朕回去吧。我说。
王福搀着我慢慢走回寝宫。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响——我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王福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只有鞋底和地砖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两种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两个人在合奏一首曲子。
一首即将结束的曲子。
走廊两侧的宫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光线照在朱红色的廊柱上,把柱子上斑驳的漆皮照得清清楚楚。这些廊柱也老了,和我一样。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三月夜晚特有的寒凉,钻进我的领口,冰得我缩了缩脖子。空气里有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御花园里的草刚刚返青,那股子生机勃勃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生机勃勃。
多好的词。可惜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回到寝宫,王福扶我躺下。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暖烘烘的,贴着皮肤很舒服。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张地图——七种颜色铺满了整个世界,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是我亲手拼上去的。
六十年。
一块一块地拼。
终于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