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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但我的身体没有复苏。

太医们每天来请脉，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他们的手指搭在我的腕子上，指腹微凉，按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怕把我这把老骨头按碎了。他们开的药方越来越长，药碗里的药汤越来越苦，但效果越来越差。那药汤黑得发亮，端到嘴边就能闻到一股子焦苦的味道，像是把一整座药铺都熬进了碗里。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半天都散不掉。我知道他们在尽力，也知道他们无能为力。

七十八岁了。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躺在病榻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看奏折、听听战报、和王福说说话。偶尔精神好一些的时候，会让人把我抬到御花园里晒晒太阳。

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被一条温暖的毯子裹着。阳光透过半闭的眼皮，在眼前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晕。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牡丹、芍药、海棠、玉兰，五颜六色的，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腻腻的，闻多了让人头晕。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来飞去，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搓着丝绸。远处的假山上有水流淌下来，叮叮咚咚的，清脆得像是有人在敲玉片。

但我没有心情赏花。

征服全球后，我没有喜悦，只有满身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虽然身体确实很累。这种疲惫是灵魂上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用休息来消除的倦怠感。像是一口深井被汲干了水，井壁上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再也渗不出一滴。

就像一台运转了六十年的机器，终于可以停下来了。但停下来之后才发现，所有的零件都已经磨损殆尽，再也转不动了。

前世我是工程师，见过太多报废的机器。那些机器被拆解的时候，齿轮上的齿都磨平了，轴承里的钢珠碎成了粉末，外壳上布满了裂纹和锈斑。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被送进废品站。没有人会为一台报废的机器流泪，因为它已经没有用了。

我现在就是那台报废的机器。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有意识，还能感受到疼痛——膝盖的疼、腰的疼、胸口闷闷的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弥漫在全身的酸痛，像是骨头在慢慢风化。

区别在于，机器不会思考，不会回忆，不会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发呆。而我会。我会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想起那些被炮火摧毁的城市，想起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这些画面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闭上眼睛就会浮现，挥之不去。

一只蝴蝶落在我的手背上，翅膀一张一合，痒痒的。我没有去赶它，就让它停着。蝴蝶的翅膀是淡黄色的，薄得透光，在阳光下像一片会飞的琉璃。它停了一会儿，触须碰了碰我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然后振翅飞走了。

陛下，陈将军的信到了。王福把一封信递过来。

陈九的信。我接过来，想自己看，但眼睛实在看不清那些蝇头小楷，只好让王福念。

……臣在美洲善后事宜已基本完成，拟于下月启程回京。臣离京已逾三年，甚是想念陛下。臣在美洲时常梦到紫禁城，梦到陛下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的样子。臣知陛下龙体欠安，心中甚为挂念。臣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给陛下请安……

王福念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

……美洲之地辽阔无边，山川壮丽，物产丰饶。臣在此地三年，深感天地之大，造化之奇。然臣心中所念，唯有京师，唯有陛下。臣老矣，不复当年之勇，唯愿回京后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左右，聊尽臣子之谊……

我听到这里，鼻子有些发酸。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但没有流出来——老了，连眼泪都干了。

陈九。我最信任的将军，我最亲近的臣子，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他在美洲打了三年仗，终于要回来了。

我还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那时候他站在我面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蛮劲，眼睛里全是火，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有一次他在校场上练枪，枪尖破空的声音嗖嗖嗖的，像是在撕裂空气，看得我心里直叫好。现在他信里说臣老矣，我能想象他写这三个字时候的表情——大概和我照镜子时候的表情差不多。英雄迟暮，不外如是。

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告诉他，朕等着他。让他路上慢些走，不必急。

王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发电报。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大概是怕我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我靠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四月的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一群不知愁的羊。一只燕子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细的呢喃，转眼就飞远了。

陈九要回来了。

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前天夜里咳了半宿，咳得肋骨都疼，每一声咳嗽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钟，嗡嗡的震。昨天早上起来发现枕头上有血丝——不多，几滴而已，颜色暗红，像是生了锈的铁水，但足以让太医们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没让他们告诉任何人，包括王福。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陛下？王福回来了，看到我盯着天空发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王福，朕跟你说句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