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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请说。
朕这辈子做了该做的事。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代价太大了。
代价。这个词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那些沉重的东西。六十年的战争,死了多少人?我没有算过,也不敢算。前世我是工程师,习惯用数字衡量一切。但有些数字太大了,大到失去了意义。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庭,有喜怒哀乐。他们死了,变成了奏折上的数字,变成了史书上的一行字,变成了地图上一块新填上的颜色。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代价大不大,后人会评说。
后人会评说。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我问他类似的问题,他都用这句话来回答。这是他的智慧——不正面回答,把问题推给未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笑了之。
后人。我重复了一遍,朕倒是很想知道,后人会怎么评说朕。
万岁爷是千古一帝,后人自然会——
别说套话。我打断他,朕问你真心话。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了很久。御花园里的蜜蜂还在嗡嗡地飞,假山上的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远处有宫女在说笑,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奴婢觉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吹散,后人会说,万岁爷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也是一个让人害怕的人。
了不起,但让人害怕。
我笑了。苦涩的笑。嘴角扯了扯,牵动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被人试图抚平。
说得好。我点了点头,了不起,但让人害怕。这大概就是朕这辈子最准确的评价了。
了不起——因为我做到了前世历史上没有任何人做到的事。让人害怕——因为做到这件事的代价,是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
这两个评价,缺一不可。
王福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站在一旁。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我闭上眼睛,在春日的暖阳中慢慢睡去。阳光照在眼皮上,温热的,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捂着我的眼睛。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腻中带着一丝青草的清苦。
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两边站满了人。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在咒骂,有的人在沉默。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有崇敬的,有怨恨的,有感激的,有恐惧的。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是一件看不见的铠甲,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路的尽头。
尽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满脸皱纹,眼神疲惫。他的嘴唇干裂,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那个老人就是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继续走。
路的后面还有路。
但我已经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