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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我颁布了一道诏书。
这道诏书只有一句话:天下太平,止戈永世。自今日起,帝国全面停止军事行动,以建设代替征服。
短短二十几个字,但分量重如泰山。
王福拿着诏书去内阁盖印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跟了我几十年,见过我下过无数道旨意——开战的、封赏的、处罚的、改革的——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旨意。诏书用的是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的朱砂大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是用血写的。绢帛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丝绸特有的清香,混着朱砂的矿石气息,闻起来庄重而肃穆。我写这道诏书的时候,笔尖在绢帛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笔都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碑。
万岁爷,这道诏书一旦颁布,就意味着……他欲言又止。
意味着朕这辈子再也不打仗了。我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福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门帘晃了几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然后归于平静。
诏书颁布后,朝野上下如释重负。
大臣们在朝堂上互相道贺,有人甚至当场落泪。六十年了,大明的战争机器运转了整整六十年,从来没有停过。每一年都有仗要打,每一年都有兵要征,每一年都有粮饷要筹。大臣们被这台机器裹挟着转了六十年,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我听说户部尚书接到诏书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瓷片在地砖上弹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水溅了一地。他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六十年的军费开支,压在他和他的前任们肩上,像一座永远搬不走的山。现在山没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百姓们的反应更加直接。街上的鞭炮声响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不停。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红色的鞭炮纸屑铺满了街道,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在意。有人在街头巷尾张贴告示,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在酒楼里摆酒庆祝,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趴在桌上哭,哭完了接着喝,酒坛子碰酒坛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跪在家门口的祖宗牌位前磕头,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终于不打仗了,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的,磕出了血也不停。
我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高兴的不是大明征服了全世界,而是大明终于不打仗了。
对百姓来说,征服全世界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能不能过好,自己的儿子能不能平安回家,自己的田地能不能丰收。六十年来,多少人家的儿子被征去当兵,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多少人家的田地因为征粮而荒芜?多少人家的妻子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床铺无声哭泣,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来下地干活?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成了一尊石像,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时候读这句诗只觉得凄美,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因为那些无定河边的骨,是我送去的。
战争结束了,这些都有了保障。
这就够了。
陛下,兵部尚书求见。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尖细的嗓音穿过厚重的门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让他进来。
兵部尚书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他是武将出身,打了一辈子仗,忽然被告知以后不用打了,心里大概五味杂陈。他行礼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迷茫。一个战士被告知不用再打仗了,他该干什么?他的官袍上还别着一枚军功章,铜质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陛下,永和诏颁布后,各地驻军纷纷来电询问后续安排。臣请示——
裁军。我说,保留必要的边防和治安力量,其余部队分批裁撤。士兵们回家种地、做工、过日子。朕不需要那么多兵了。
裁多少?
一半。
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猛地撕开了一张纸。大明目前的总兵力超过百万,裁一半就是五十万人。这些人要安置、要发遣散费、要分配土地或工作,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五十万人,五十万张嘴,五十万个家庭,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