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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到他在咽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陛下，裁军之事牵涉甚广，是否可以分步实施？

可以。三年之内完成。我说，但方向不能变。朕说了以建设代替征服，就不是说说而已。裁下来的兵，愿意种地的分地，愿意做工的安排进工坊，愿意读书的送进新学。他们为大明打了一辈子仗，朕不能让他们回去之后没饭吃。

兵部尚书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拟定裁军方案。

去吧。方案拟好了先给朕过目。

他起身行礼，退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和外面渐渐稀落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鼓点在同时敲打。一种在庆祝结束，一种在迈向未知。

门帘落下，寝宫里又安静了。

我又一个人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天色暗了下来。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寝宫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蓝色。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晚饭的香气——御膳房在熬粥，米香顺着风飘过来，温温的，带着一丝甜。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米香在肺里停留了一会儿。这是和平的味道。六十年了，我闻惯了火药味、血腥味、硝烟味，差点忘了米粥的香味是什么样的。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大地的心跳。

永和诏。

这道诏书被后世称为永和诏，是大明历史上最重要的诏书之一。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征服的时代结束了，建设的时代开始了。

从今往后，大明的国力不再用于战争，而是用于修路、建桥、办学、通商、改善民生。铸炮的铁用来造犁，造船的木用来建屋，练兵的校场改成学堂，军粮的仓库变成粮市。

这才是我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真正目的。不是征服世界，是建设世界。

不是征服世界。

是建设世界。

征服只是手段，建设才是目的。前世我是工程师，工程师的本能是建造，不是毁灭。我花了六十年去打碎旧秩序，现在终于可以开始建造新秩序了。

可惜我花了六十年才完成手段，留给建设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像一个人花了大半辈子攒钱盖房子，房子盖好了，自己却老得住不了几年了。但房子在，后人可以住。制度在，后人可以用。

我闭上眼睛，在更鼓声中慢慢睡去。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击我的胸口，提醒我——时间在走，一刻也不停。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硝烟，没有喊杀声。

只有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动，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空气里弥漫着成熟麦子的香味，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我站在麦田中间，赤着脚，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能感觉到土地的温度从脚心一直传到全身。

很美。

很安静。

这才是我想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