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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门生是陛下亲自教的，他们身上有一股子劲儿——敢想、敢做、敢质疑。臣记得当年在新学读书的时候，有个同窗当着陛下的面说蒸汽机的设计有缺陷，陛下不但没生气，还让他去工坊里试。那个同窗后来真的改进了蒸汽机的排气阀。

方致远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回忆往昔时特有的神采。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怀念的热切。

但第三代门生不一样了。他们学的知识比我们多，考试成绩比我们好，但他们不敢质疑。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书上写什么就信什么。他们把新学当成了另一种科举——背书、考试、做官。

这正是我担心的。

任何一种教育体系，时间长了都会僵化。新学也不例外。当年我创办新学的时候，是要打破旧学的条条框框；但几十年过去了，新学自己也变成了条条框框。这个道理我在前世就见过——那些曾经锐意创新的企业，十几年后也会变成官僚机构，流程取代了思考，规矩取代了创造。教育也是一样的。

致远，朕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请说。

改革新学的教学方式。朕不要求你们教出多少状元，朕要求你们教出会思考的人。具体怎么改，你自己拿主意。朕只有一个要求——每一个从新学毕业的学生，都必须能够独立思考，敢于质疑，不盲从任何权威。

包括朕。

方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新学第一代门生特有的锐气，虽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骨子里还在。那笑容让他整个人年轻了十岁，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臣领命。他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行礼的时候，他的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上的折子，纸页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方致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翻着那份统计折子。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人。

这些人散布在全球各地，像种子一样扎根在不同的土壤里。有的在热带的丛林中建学堂，有的在欧洲的城市里开工坊，有的在美洲的荒原上修铁路。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但他们的脑子里装着同样的东西——新学的知识和理念。

我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当年我在新学的课堂上，面对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把自己前世学到的知识一点一点地传授给他们。然后他们走出去，又把这些知识传给了更多的人。一代传一代，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这是我花了六十年种下的种子。

我看不到它们全部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了。但我知道，只要这些种子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倒退回去。

万岁爷。王福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缕淡淡的白烟。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射进来，照在茶杯上，杯壁上的青花纹路被映得格外清晰。

王福，你说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王福想了想：万岁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少拍马屁。

那……奴婢觉得是办新学。王福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他放下茶盘，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真诚，奴婢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婢看得出来——那些新学出来的年轻人，和以前的读书人不一样。以前的读书人只会之乎者也，新学出来的人会修铁路、会架电报、会治病救人。这些实实在在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我看了王福一眼，有些意外。这个老太监平时圆滑得像个泥鳅，没想到偶尔也能说出这么实在的话。

你说得对。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中带着一丝回甘，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新学是朕留给后世最重要的遗产。比疆土重要，比军队重要。疆土会丢，军队会散，但知识不会。只要新学的种子还在，这个文明就不会灭。

窗外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是附近学堂里的孩子们在上课。声音稚嫩而清脆，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御花园的花丛，飘进了御书房里。那声音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字咬得清楚，有的字含含糊糊，但每一个声音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劲头，像是小鸟在学飞，虽然笨拙，却充满了生命力。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们读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新学的课本。

我笑了。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让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些会思考的脑袋。

至于这些脑袋以后会想出什么来，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也不该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