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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铁生技术好,但管理能力一般。我提醒道。
所以儿臣给他配了一个副手——新学出身的管理人才。常洛说,技术的事孙铁生管,管理的事副手管。两个人互补。
他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组织架构图,用毛笔画的,线条有些歪歪扭扭,但结构很清晰。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父皇您看,儿臣的想法是这样的——工业总局设一正两副,正职管技术方向,两个副职分别管行政和财务。这样既保证了技术路线不偏,又不会因为管理混乱而出问题。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松烟墨的味道。这个架构图虽然简单,但思路很清楚——他显然不是临时想的,而是早就琢磨过了。纸的边角有些卷翘,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大概是他在自己的书房里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最后才定下来的这一版。我用手指摩挲着纸面,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那是毛笔蘸了浓墨写出来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看得出他画这张图的时候有多认真。
新学总院院长,常洛没有换人,还是方致远。
方致远做得很好,没有理由换。常洛说,但儿臣建议给他增加两个副院长,一个负责海外分院,一个负责教材编写。方致远一个人管不了全球几百所学堂,需要分权。
四个选择,没有一个是我预想的。
但每一个都有道理。
而且是那种我仔细想想之后会说确实比我的选择更好的道理。
常洛。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没有选最能干的,而是选了最可靠的。
常洛点头,制度化的初期,可靠比能干重要。能干的人可能会打破制度,可靠的人会维护制度。等制度稳固了,再换能干的人也不迟。
我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茶杯里的茶水因为桌面的轻微震动而泛起的细小涟漪声。阳光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从桌脚爬到了椅脚,像是一只金色的猫在地上懒洋洋地伸展身体。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敲着,像是这座古老宫殿的心跳。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你比朕更懂用人。
常洛低下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和父皇想的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我笑了,如果你和朕想的一样,朕反而要担心了。
常洛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没有我年轻时的锐气,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生了几根白发——他也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自有乾坤。
这个儿子,虽然不像我,但正因为不像我,才更适合接下来的时代。
我的时代是征服的时代,需要的是锐气和魄力。
他的时代是守成的时代,需要的是稳重和智慧。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人。
我不需要一个翻版的自己。
我需要一个能守住我打下的江山的人。
常洛就是那个人。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团金色的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地砖上、茶杯的盖子上,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小雨。有几片落在了那张组织架构图上,金黄的花瓣衬着黑色的墨迹,倒有几分好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桂花香吸进肺里。香气在胸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清冽,让人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传承的事,算是有着落了。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伸手拈起茶杯盖子上的一朵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小小的,金黄色的,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就是这么小的一朵花,香气却能飘出几里地去。
有些东西不需要大,只需要对。
人是这样,制度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