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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九月，我把四条线路的传承问题正式摊开在太子面前。

不是让他提建议了——是让他做决定。

常洛，这四条线路的第一批负责人，你来定。我把四份候选人名单推到他面前，朕不干预。你选谁就是谁。

常洛看着那四份名单，表情很认真。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父皇真的不干预？

真的。

如果儿臣选的人父皇不满意呢？

那也是你的决定。我说，朕迟早要把这些事交给你。与其等朕死了之后你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朕还在，出了问题朕还能帮你兜底。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感慨。前世做工程项目的时候，老总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小赵，你放手干，出了事我兜着。那时候我觉得这话是客套，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信任。现在轮到我把这份信任交给自己的儿子了。时间这东西真是奇妙，兜兜转转的，当年别人给我的东西，现在我又原封不动地给了下一代。

常洛点了点头，翻开了第一份名单。

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名单的纸页上，把上面的墨字映得格外清晰。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常洛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幽香，清清淡淡的，让人心神安宁。九月的天气比八月凉快了不少，窗户半开着，偶尔有一缕风溜进来，拂过桌面上的纸页，带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风里裹着一丝桂花的甜意，若有若无的，像是秋天在门外探了探头，还没完全走进来。

安全局局长的候选人有三个：小陆、一个叫赵平的中年影卫、还有一个从新学出来的年轻人叫周明远。

小陆资历最老，能力最强，在影卫里威望最高。赵平稳重踏实，执行力强，但缺乏魄力。周明远最年轻，没有影卫背景，但在新学学的是法律和行政管理，对制度化运作最熟悉。

我以为常洛会选小陆。

但他选了赵平。

为什么？我问。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龙井特有的豆香味，在舌尖上微微发涩。茶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方致远从杭州带回来的，说是西湖边上一棵老茶树上摘的，一共就那么几两。

小陆能力最强，但他太像影卫了。常洛说，他的思维方式还是影卫那一套——效忠个人，令行禁止，不问原因。安全局需要的不是一个影卫头子，而是一个能在制度框架内运作的管理者。

赵平虽然缺乏魄力，但他最大的优点是守规矩。他不会越权，不会擅自行动，不会把安全局变成自己的私人武装。在制度化的初期，守规矩比有魄力更重要。

常洛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沉稳，语气平和，没有一丝犹豫。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思路打拍子。指尖敲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和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如果是我来选，我会选小陆。因为我习惯了用能力最强的人。前世做工程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谁技术最好就用谁，管他性格怎么样。结果呢？有一回选了个技术最牛的组长，那人脾气暴得像炮仗，三个月把组里一半的人都得罪光了，项目差点黄了。但常洛的选择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选人的标准还是谁最能干，而常洛选人的标准是谁最适合制度。

在一个制度化的体系里，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我说，继续。

情报总署署长，常洛选了灰雀的副手，一个叫的女情报员。

这个选择更出乎我的意料。

夜莺？我皱了皱眉，她的资历够吗？

资历不够，但能力够。常洛说，灰雀太习惯在暗处行事，他适合做具体的情报工作，不适合做管理。夜莺不一样，她在欧洲潜伏了八年，不但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络，还学会了和各种人打交道。情报总署以后要和议会对接，需要一个能在明处和暗处之间自如切换的人。

而且，常洛顿了一下，她是女人。在林婉儿之后再任命一个女性高官，可以进一步推动女子参政的风气。

我看了常洛一眼。这个儿子，考虑问题比我想象的周全。他不只是在选人，他是在布局——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更深一层的考量。我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好的领导者不是做最好的决定，而是做最合适的决定。常洛正在做的，就是最合适的决定。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再敲桌面了，而是交叉放在膝盖上，十指扣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兴奋或紧张流露出来。这种自制力，是我年轻时不具备的。

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风，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兰花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像是几滴凝固的月光。风里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九月了，宫里的桂花该开了。那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在胸腔里弥漫开来，让人整个人都柔软了几分。

工业总局局长，常洛选了一个叫孙铁生的工坊老匠人。这个人我认识，是老赵当年带出来的徒弟，技术一流，为人忠厚，在工坊里人缘极好。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那是几十年和铁水、炉火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每次见他，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那是匠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