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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八月,嫡系传承的问题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影卫变成了安全局,暗卫变成了情报总署,工坊变成了国有企业,新学门生纳入了文官体系。制度化的工作基本完成了,但制度再好,也需要人来执行。
关键是——什么样的人?
八月的北京热得像一口铁锅,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晒得滚烫,远远看去像是在冒烟。御书房里虽然放了几盆冰,但那点凉气在这种天气里简直是杯水车薪,冰块融化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铜盆里,声音单调而清脆,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计时器在数着流逝的光阴。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和这酷暑较劲。
我面前摆着四份档案,对应嫡系体系的四条线路。
安全局需要一个既懂情报工作又能在制度框架内运作的局长。老周年纪大了,最多再干两三年就要退了。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咳嗽得厉害,咳得弯下了腰,半天直不起来。接班人是谁?
情报总署需要一个既能维护沈炼留下的情报网络又能适应新时代的署长。灰雀是个好手,但他太习惯在暗处行事,不擅长和议会打交道。让他去议会做报告,他宁可去刺探敌国的军事机密——至少那个他熟。上回议会质询情报预算的时候,灰雀站在台上,回答问题的语气跟审犯人似的,把几个议员气得脸都绿了。一个能在敌国宫廷里谈笑风生的人,到了自家议会反而成了哑巴,这事想想就让人哭笑不得。
工坊——现在叫联邦工业总局——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工坊的老管事们大多是匠人出身,技术一流但管理能力不行。让他们造一台蒸汽机没问题,让他们管一个遍布全球的工业体系,那就是赶鸭子上架了。前世我在工程院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情况——技术大牛被提拔成管理者,结果技术荒废了,管理也没做好,两头不讨好。
新学体系需要一个既有教育理念又有行政能力的人。方致远做得不错,但他一个人管不了全球几百所学堂。他上次来汇报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显然已经累到了极限。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子里晃出细小的涟漪,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四条线路,四个难题。
我翻着那些档案,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每一份档案都厚厚的一沓,里面是候选人的履历、考评、同僚的评价、上级的推荐。我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眼睛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墨水的气味混着冰块融化后散发出的潮湿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搅成一团,让人昏昏沉沉的。有几页纸被汗湿的手指捏出了褶皱,墨字在潮气里微微洇开,笔画变得模糊。
王福,把太子叫来。
是,万岁爷。
王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而快,像一只老猫在石板上小跑。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御书房里又只剩下冰水滴落的声音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底下浮起一片红色的光斑,那是阳光透过眼皮映出来的颜色。
常洛来的时候,我正在翻那四份档案。他进来后行了礼,我让他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大概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微湿,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那股皂角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爽,像是在一锅浑浊的汤里滴了几滴清水。
常洛,你看看这些。我把档案推过去。
常洛接过来,一份一份地仔细看。他看东西很慢,但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两遍。这个习惯和我不一样,我看东西快,一目十行,但有时候会漏掉细节。常洛不会。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角,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翻一本珍贵的古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反而比热茶更解渴。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留下一丝清凉,像是在闷热的身体里开了一扇小窗。
父皇是在为四条线路选接班人?常洛看完后抬起头。
我说,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常洛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表情。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像是潮水拍打堤岸,一浪接一浪,没有尽头。阳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五十多岁的人了,也不年轻了。
父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儿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四条线路的接班人,不应该由父皇来选。
我愣了一下。
应该由制度来选。常洛说,父皇花了这么大力气把嫡系体系制度化,如果接班人还是由父皇一个人拍板,那制度化的意义在哪里?
这话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我看着常洛,心里涌起一股欣慰。这个儿子虽然不像我那样雷厉风行,但他的思路比我清晰。我总是习惯性地想要控制一切,而他已经学会了放手。前世做工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什么都想自己盯着,什么都不放心交给别人。结果呢?累死自己,还未必做得比别人好。常洛比我聪明,他知道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制度的力量才是无限的。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选?
安全局局长由议会安全委员会提名,经议会表决通过。情报总署署长由内阁提名,经议会秘密审议通过。工业总局局长由工业委员会推荐,经内阁任命。新学总院院长由教育委员会选举产生。
每一个职位都有明确的选拔程序,不依赖于任何个人的意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一条一条的,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了。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个坐在我面前侃侃而谈的中年人,真的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