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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常洛说的每一条都是对的。但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不是对制度的不安，而是对人的不安。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制度，如果执行的人不行，也是白搭。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制度写得漂漂亮亮，执行起来一塌糊涂。那些年在工程院里，多少规章制度贴在墙上，到了实际操作的时候，该偷工减料的照样偷工减料，该走后门的照样走后门。

常洛，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父皇请说。

如果制度选出来的人不行呢？

常洛想了想：那就换。制度不但要能选人，还要能换人。任期制、考核制、弹劾制——这些都是制度的一部分。选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选错了换不掉。

我笑了。

你比朕更懂用人。我说。

常洛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建立的制度已经足够好了，不需要再依赖某一个人的英明。

包括朕？

包括父皇。常洛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我，也包括儿臣。

这个回答让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出奇。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和铜盆里冰水滴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节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潮气，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被厚重的墙壁吸收了，只留下一丝余韵。

我说，就按你说的办。

常洛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有人在蓝色的画布上随手涂了几笔白色。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飘浮，像是一群微小的精灵在跳舞。

我忽然觉得，传承的焦虑减轻了很多。

不是因为我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也许根本不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

制度本身就是最好的接班人。

只要制度在，谁来执行都一样。

这个道理我嘴上说了很多遍，但直到今天，听常洛说出来，我才真正信了。

有时候，儿子比老子看得更清楚。

因为儿子没有老子的包袱。

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哪个皇孙在花园里玩耍。笑声穿过重重宫墙，传到御书房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风里夹带的一缕花香，若有若无的，但足以让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声清脆稚嫩，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和御书房里沉甸甸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椅背上的木头被体温捂得温热，贴着后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冰盆里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但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计时器了。

倒像是一首安静的小曲儿。

我在那首小曲儿里，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六十年了，操心了六十年。

也该学着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