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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七月，一个闷热的夜晚，我又失眠了。
这些年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年轻的时候，再大的事也能倒头就睡——打完朝鲜之战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像死猪一样。但现在不行了，越老越睡不着，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锅煮不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就是不沸。
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被子早就踢到了一边，但身上还是黏糊糊的，汗水把中衣浸透了，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蝉鸣从窗外传进来，吱——吱——吱——，没完没了的，像是有人在用钝锯子锯木头。偶尔有一只蝉叫得格外响亮，尖锐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让人忍不住想把窗户关上，但关了窗户就更热了，热得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蒸锅里。
我披了件外衣，走到御书房里。
夜很深了，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四更天。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块墨布，只有廊下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廊下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赤脚踩上去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让人打了个激灵。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荷塘里飘来的淡淡荷香，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总算有了一丝凉快。
我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灯油燃烧的气味有些呛人，混着夏夜潮湿的空气，闷闷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桌面上的光影就跟着晃一晃，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灯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联邦统计署刚送来的报告，关于过去六十年战争伤亡的汇总数据。
我本来不想看这份报告的。但它就放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不看就永远压着。
我翻开了第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沙的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纸页上的墨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残酷。
朝鲜之战：阵亡将士一万两千人，平民伤亡约三万人。
日本征服：阵亡将士三万八千人，平民伤亡约十五万人。
南洋经略：阵亡将士八千人，平民伤亡约五万人。
欧洲远征：阵亡将士十二万人，平民伤亡约四十万人。
美洲统一：阵亡将士六万人，平民伤亡约二十万人。
其他零散战事：阵亡将士两万人，平民伤亡约八万人。
总计：阵亡将士约二十三万人，平民伤亡约八十八万人。
一百一十一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一百一十一万条人命。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庭，有喜怒哀乐，有对未来的期盼。他们中有的是士兵，拿着刀枪冲上战场，死在冲锋的路上；有的是平民，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住在战场附近，被流弹、被炮火、被饥荒、被瘟疫夺去了生命。
他们死了。
因为我的决定。
我放下报告，双手撑在桌上，低下头。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地把那团棉花往下压一压，才能勉强吸进一口气。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了很多面孔。
朝鲜战场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炮弹炸断了双腿，躺在泥地里，嘴里喊着。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了，但嘴巴还在动。泥地里混着血水和雨水，踩上去咕叽咕叽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那个声音————沙哑的、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我的记忆里回荡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消失过。有时候夜里翻身，枕头上的布料摩擦出一点声响，我都会恍惚间觉得那是那个士兵在喊我。
日本征服时，一个日本老妇人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坐在废墟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两个黑洞。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和血腥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对她来说，整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她的世界在她怀里，已经冷了。
欧洲远征中，一座被炮火摧毁的城市，断壁残垣之间，一只猫在舔一具尸体的手。那只手还握着一个布娃娃。那座城市曾经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只猫和那个布娃娃，我记得清清楚楚。
美洲统一时，一个原住民战士被俘后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仇恨。那种仇恨纯粹而炽烈，像是要把我烧成灰。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铜色，上面布满了伤疤和纹身，每一道痕迹都在诉说着他的部族曾经如何自由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直到我来了。他被押走的时候，脚镣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让人牙根发酸。
这些面孔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白天的时候，我可以用必要的牺牲历史的代价这些词来安慰自己。但到了深夜，一个人独坐的时候，这些词就变得苍白无力。
什么大局？什么必要的牺牲？
对那个喊着的士兵来说，什么大局比他的命重要？
对那个抱着死孩子的老妇人来说，什么历史的代价值得她付出这个代价？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七月的夜晚热得人喘不过气——是因为那些数字、那些面孔、那些声音，一起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你征服了全世界，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