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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又来了。
每到深夜,每到我一个人独坐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准时出现,像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幽灵。
我没有答案。
或者说,我有答案,但那个答案让我不安。
世界变好了吗?从某些角度看,是的。统一了,和平了,有铁路了,有电报了,有学堂了,有医馆了。人们的生活比六十年前好了很多。饥荒少了,瘟疫少了,孩子们能上学了,女人们能出门了。从数据上看,这个世界确实在变好。
但那一百一十一万人呢?
他们看不到这些了。
他们永远看不到了。
他们的家人呢?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失去了儿子的母亲——铁路和电报能填补他们心里的那个洞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前世学工程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任何工程都有代价,关键是代价是否可以接受。我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很对,很理性,很工程师。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因为工程的代价是钢筋水泥,是预算超支,是工期延误。而我的的代价,是人命。
一百一十一万条人命。
这个代价,可以接受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万岁爷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我说。
王福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报告,脸色变了。他认识那份报告——是他亲手放在桌上的。
万岁爷,这份报告……奴婢不该放在这里的。
不,你做得对。我说,朕应该看。朕必须看。
可是万岁爷——
王福。我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百一十一万人。这是朕欠下的债。朕这辈子还不清了。
王福低下头,眼眶红了。他跟了我几十年,见过我意气风发的时候,见过我雷霆震怒的时候,但很少见过我这个样子——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在深夜的油灯下,对着一份报告发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灯芯噗地一声窜起一朵小火花,然后又归于平静。
我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了——快天亮了。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晨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清凉的露水味,拂在脸上,把一夜的闷热和汗水都吹散了。那股凉意沁入皮肤,像是有人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擦过我的额头,舒服得让人想叹一口气。空气里还夹着一丝青草的气息,是御花园里那片草地在夜露中散发出来的,清新而微苦,像是大地在呼吸。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不管昨夜想了多少,不管心里有多沉重,太阳还是会升起来,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让那些死去的人的牺牲不白费。
至少,我希望如此。
天边的那道白光越来越亮了,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鸟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在为黎明奏响序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树叶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有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落在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这个世界在对我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背着那一百一十一万条人命,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