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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想了想:回万岁爷,奴婢跟了万岁爷五十三年了。
五十三年。我重复了一遍,你也老了。
奴婢不老。王福笑了,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牙齿,奴婢还能伺候万岁爷好多年呢。
少吹牛。我也笑了,你比朕还大两岁,八十二了,走路都喘。
王福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一把折扇被用力合上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几根贴在头皮上,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五十三年了,他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变成了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这一辈子都耗在了我身边。他的背也驼了,不像年轻时那样挺得笔直,但他走路的时候还是努力地挺着,像是在和岁月较劲。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棵老槐树
这棵槐树是我穿越那年种的。那时候它只有手臂粗,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一张写满了故事的老脸。
六十年。
一棵树苗长成了大树。
一个年轻人变成了老人。
一个四分五裂的大明变成了一个统一全球的联邦。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而温暖,被阳光晒得有一丝热度。手指划过那些裂纹,能感觉到岁月在上面刻下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像是年轮被翻到了外面。有一只蚂蚁顺着裂纹往上爬,小小的身影在粗糙的树皮上一步一步地挪动,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
老伙计。我对着树说,你比朕长寿。朕走了之后,你还会在这里。
王福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他用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他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毛了,那是多年伺候人留下的痕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袖口在各种物件上蹭来蹭去,布料的纤维都起了毛边。
我拍了拍树干,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那种走路走累了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八十年的人生,两辈子的记忆,压在一副老迈的身躯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福,椅子。
王福连忙把椅子放下。我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像是有人用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捂着我的脸。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大概是哪个皇孙在花园里玩耍。笑声清脆而无忧无虑,像是银铃在风中摇晃,叮叮当当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天真。
我听着那笑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八十岁了。
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但还活着。
还能听到孩子的笑声。
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还能闻到冬天里干冷的空气和枯草的味道。
这就够了。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丝甜味——大概是哪个宫殿里在煮红枣汤,那股甜香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像是记忆深处某个温暖的片段。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甜香和冷空气一起吸进肺里。凉意和甜味在胸腔里交织,像是冬天和春天在身体里握了一下手。
八十年。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