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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十二月,我在御书房里见了皇孙朱由检。
由检今年十六岁了。
上一次认真看他还是半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说话做事都带着少年人的毛躁。半年不见,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个子蹿了一大截,几乎和常洛一样高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内敛的气质。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绒毛,嗓音也变粗了,不再是半年前那种半大小子的公鸭嗓,而是一种清朗而有力的青年人的声音。
他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皇爷爷。他跪下行礼,声音清朗而有力。
起来,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由检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是那种刻意的恭敬,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端正。
我打量着他。
十二月的御书房里烧着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掰指节。热气从炭盆里升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淡淡的波纹,让对面的人看起来微微有些模糊。炭火的味道混着窗台上水仙花的清香,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流动。水仙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中间托着一簇金黄的花蕊,散发出一股清冽而幽远的香气,像是冬天里的一声轻叹。
这个孩子长得像他父亲常洛,但气质不像。常洛温和内敛,像水;由检刚毅果决,像铁。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服输的劲儿,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颇有我年轻时的影子。
这让我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后继有人。担忧的是——他会不会重蹈我的覆辙?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锐气十足,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敢做。结果呢?做成了很多事,也犯了很多错。那些错误的代价,至今还压在我的心上。一百一十一万条人命,每一条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儿,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些人因为我的决定而死去,不管理由多么正当,这笔账永远记在我头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面孔偶尔会浮现在我眼前,模糊的、清晰的、愤怒的、绝望的,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在我的记忆里游荡。
由检,你最近在读什么书?我问。
回皇爷爷,孙儿在读联邦宪章。
宪章?我有些意外,为什么读宪章?
父亲说,宪章是皇爷爷留给后世最重要的文件。孙儿想弄明白,皇爷爷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闪。窗外飘着细雪,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弹着琴弦。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冬天在窗外低声絮语。
弄明白了吗?
由检想了想,认真地说:弄明白了一些。宪章的核心是限制权力——包括皇帝的权力。皇爷爷用六十年征服了全世界,然后用宪章把自己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里。孙儿觉得……这比征服全世界更难。
这个回答让我刮目相看。
十六岁的少年,能看到这一层,不简单。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征服全世界靠的是武力和谋略,限制自己的权力靠的是自律和远见。前者是对外的战争,后者是对内的战争。对内的战争永远比对外的难。
由检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两颗小小的火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漏掉我说的每一个字。
由检,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皇爷爷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皇帝,你会怎么做?
由检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是皇孙,不是太子,按照正常的继承顺序,皇位轮不到他。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挺直了腰板。
孙儿不敢妄想皇位。他说,但如果皇爷爷一定要孙儿回答……孙儿会守住皇爷爷建立的制度。不是因为制度完美,而是因为制度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
最不坏的选择。
这个说法让我笑了。
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由检的表情很认真,孙儿自己想的。孙儿读了很多历史,发现所有的制度都有缺陷,但没有制度的时候更糟糕。所以制度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比没有制度好就行了。
这话让我想起了前世在工程院的时候,导师说过的一句话:没有完美的设计,只有最合适的设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自己悟出这个道理,说明他不只是在读书,而是在思考。读书不思考,那叫背书;读书加思考,那才叫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