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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聪明,好学,性格刚毅,有主见。这些都是好的。
但他太像我了。
太像年轻时的我了。
那种不服输的劲儿,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那种对权力的敏感和理解——这些东西在一个好的环境里会成为优点,但在一个坏的环境里会变成致命的弱点。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太想证明自己,才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前世在工程院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了证明自己的方案是对的,和上级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虽然赢了,但也把关系搞僵了。那种我一定要赢的执念,有时候比失败本身更危险。
由检。我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孙儿在。
朕送你一句话。你记住。
皇爷爷请说。
皇帝最大的敌人不是外敌,而是自己的欲望。
由检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砖,久久没有起来。地砖是冰凉的,我知道,因为我自己的脚踩在上面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透过靴底渗上来。但他跪得很稳,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雕。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这两种声音一热一冷,在空气里交织着,像是两个季节在对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前途无量。
但前途无量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人。
因为他们有能力做大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起来吧。我说,语气缓和了下来,去吧,好好读书。不只是读宪章,也读读历史,读读那些失败的帝王的故事。成功的经验可以学,失败的教训更要记。
由检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步伐大,速度快,带着一股子风。他的衣摆在身后轻轻飘动,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说话。门帘落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然后御书房里就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风吹过廊柱的呜呜声。
万岁爷在想什么?王福小声问。
在想这个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说。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冷冽的苦味,在舌根上化开,涩涩的。
皇孙殿下聪明伶俐,将来一定——
聪明伶俐不一定是好事。我打断他,朕也聪明伶俐,朕做了多少错事?
王福不说话了。他默默地走到炭盆旁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炭块翻动的时候发出咔嚓的声响,火星四溅,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短暂的橙红色弧线。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焦香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雪花的冷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冷热交替的奇妙感觉。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棉絮。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滴滴水珠,顺着窗台的边缘往下淌,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微弱的弧线,然后熄灭了。
我看着那些雪花,心里默默地想:
由检啊由检,希望你比我幸运。
希望你不用像我一样,背着一百一十一万条人命过完这一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宫殿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我伸手关上了窗户。
冷风被挡在了外面,但那股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头里,顺着脊背一直凉到了脚底。
我裹紧了身上的袍子,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很轻,很静。
像是这个世界在对我说:够了,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