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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二月,我去工坊视察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我又惊又喜的场景。
朱由校——由检的弟弟,今年十四岁——正蹲在一台蒸汽机旁边,浑身上下沾满了油污,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拆卸蒸汽机的排气阀。
他的身边散落着一地的零件——齿轮、活塞、连杆、垫片,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像是一个机械怪物被大卸八块了。几个工坊的老师傅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无奈。工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煤烟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痒。蒸汽机的锅炉还在微微发热,散发出一股金属被烘烤后特有的焦灼味道。地上的零件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有的还挂着黏稠的润滑油,油滴慢慢地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油渍。
皇孙殿下,这个零件不能这么拆啊——一个老师傅急得直搓手,搓得手掌沙沙响。
没事没事,我知道怎么装回去。由校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扳手转得嗡嗡响。那嗡嗡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混着远处锻锤敲打铁砧的叮叮当当声,形成了一种属于工坊的独特交响。由校的手指灵活得像是长了眼睛,扳手在螺栓上一拧一松,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匠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由校拆东西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老赵。
老赵是工坊最早的匠人之一,跟了我几十年。他有一个习惯,就是看到任何机器都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蒸汽机、纺织机、印刷机,什么都拆,拆完了再装回去,装回去之后往往比原来的还好用。他拆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蹲在地上,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由校和老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对机械的痴迷,那种拆东西时候的专注和兴奋,那种我一定要搞明白这玩意儿是怎么运转的的执念——一模一样。前世我在工程院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人,他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纯粹就是喜欢,喜欢到骨子里去了。那种喜欢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往外冒,从手指尖往外溢,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火烧着,不拆点什么就浑身不自在。
由校。我开口了。
由校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了。扳手在手指间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然后跪下行礼。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油污从他的手上蹭到了衣服上,又从衣服上蹭到了脸上,整个人活像一只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猫。
皇……皇爷爷!孙儿不知道皇爷爷来了——
起来。我走过去,看了看地上那一堆零件,你在干什么?
孙儿在……在拆蒸汽机。由校站起来,脸上有些心虚,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着油污,越蹭越脏,但他浑然不觉,孙儿觉得这台蒸汽机的排气阀设计有问题,排气不够顺畅,影响了效率。孙儿想改一改。
你觉得有问题?我来了兴趣,哪里有问题?
由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排气阀的零件,一边比划一边说:皇爷爷您看,这个排气阀的开口太小了,蒸汽排出去的时候会在这里形成一个瓶颈,压力散不掉,活塞的回程就慢了。如果把开口加大一倍,再在这里加一个导流片——
他说得又快又兴奋,手舞足蹈的,完全忘了面前站着的是皇帝。他的手指在零件上比来比去,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污,指尖上还有几道被金属划破的细小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他浑然不觉,只顾着讲他的排气阀理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一壶水烧开了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说到激动处,还把那个排气阀举到我眼前,差点怼到我鼻子上,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老师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
我没有打断他。
我认真地听完了他的分析,然后问:你试过了吗?
还没有。由校有些不好意思,孙儿刚拆开,还没来得及改。
那就改。我说,改完了让师傅们帮你装回去,试试看效果怎么样。
由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三月的阳光,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孙,倒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他的牙齿白白的,在沾满油污的脸上格外显眼。
谢谢皇爷爷!
他转身就蹲回了蒸汽机旁边,拿起扳手继续干活。扳手碰到螺栓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然后是嗡嗡的转动声,节奏明快而欢快,像是一首属于机械的小曲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
由校和由检完全不一样。由检聪明、刚毅、有政治天赋,是当皇帝的料。由校呢?他对政治一窍不通,对读书也没什么兴趣,但他对机械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热爱。
给他一台蒸汽机,他能在工坊里待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知疲倦。
这种热爱,和老赵一模一样。
万岁爷,工坊的管事凑过来,小声说,皇孙殿下几乎每天都来,一待就是一整天。臣等劝过好几次,让殿下回去读书,殿下不听……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由校听到似的,但由校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管事说话的时候,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衣料被他揉出了一团褶皱。
不用劝了。我说,让他待着。
管事愣了一下:可是殿下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