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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课可以在工坊里做。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必都当皇帝。

管事不敢再说，退到了一边。

我又看了由校一会儿。他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个零件，动作细致而专注，锉刀在金属表面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而有节奏，像是蚕在吃桑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金属粉末从锉刀微微发亮。偶尔他会停下来，把零件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磨。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孩子，真像老赵。

老赵当年也是这样——给他一块铁，他能琢磨三天三夜，直到把它变成一个完美的齿轮。

老赵已经不在了。他死在十年前，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锉刀。那把锉刀后来被我收了起来，放在御书房的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锉刀的木柄上还留着老赵手掌磨出来的光滑痕迹。木柄被汗水浸润了几十年，颜色变得深沉而温润，摸上去有一种温暖的触感，像是老赵的手还在上面。

但他的精神还在。

在由校身上，我看到了老赵的影子。

由校。我叫了他一声。

他头也不抬。

你知道老赵吗？

知道啊！由校这次抬头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老赵是工坊的祖师爷！他改进了第一代蒸汽机的汽缸密封技术，把效率提高了三成！孙儿最佩服的人就是他！

我笑了。

你像他。我说。

由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皇爷爷，这是孙儿听过的最好的夸奖！

我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由校已经重新埋头干活了，扳手转得嗡嗡响，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曲调断断续续的，跑调跑得厉害，但哼得很投入，和扳手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倒也不难听。

万岁爷，皇孙殿下这样……合适吗？王福在旁边小声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这个世界需要皇帝，也需要匠人。由检去当皇帝，由校去当匠人，各得其所。

可是皇孙殿下毕竟是皇室血脉——

皇室血脉怎么了？我打断他，皇室血脉就不能当匠人了？朕告诉你，一个好匠人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不比一个好皇帝少。

前世的中国有一句话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害了多少人？多少有天赋的匠人被逼着去考科举，考不上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六十年，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打破这种偏见。匠人不比读书人低一等，工坊不比翰林院低一等。由校想当匠人，那就让他当。只要他做得好，他就是最好的皇孙。

王福不说话了。

我走出工坊，外面的阳光很好。二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了——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坊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一个正在从农业走向工业的时代的气息。脚下的路是新铺的碎石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石子在靴底下滚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

由校这个孩子，希望他比老赵幸运。

希望他能看到自己的发明改变世界。

老赵没能看到。

但由校还年轻。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