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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三月，由校改造蒸汽机的消息在工坊里传开了。
他把排气阀的开口加大了一倍，又在出口处加了一个导流片。改完之后，那台蒸汽机的效率提高了将近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放在整个联邦的工业体系里，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联邦现在有上千台蒸汽机在运转——工厂里、矿山里、铁路上、船坞里。每一台提高两成效率，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省下来的煤炭、节约的时间、增加的产量，算下来足以养活好几座城市。
工坊的老师傅们都惊了。
这孩子……这孩子是天生的匠人啊。一个跟了工坊三十年的老师傅对我说，语气里满是感慨。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指节上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老臣干了一辈子，都没想到排气阀还能这么改。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眼眶有些发红，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既震惊又感动的东西。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做到了他三十年没做到的事，这种感觉大概是复杂的——有惭愧，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后继有人的释然。
我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由校改造蒸汽机的热情一发不可收拾。排气阀改完了，他又盯上了汽缸的密封圈。他觉得现有的密封材料不够好，蒸汽泄漏太多，浪费了大量的能量。
皇爷爷，如果能找到一种更耐高温、更有弹性的密封材料，蒸汽机的效率至少还能再提高三成！他在给我的信里写道，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兴奋。信纸上还沾着几个黑乎乎的指印——大概是他刚从工坊里出来，手都没洗就提笔写信了。信纸的边角有些卷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组合。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密封圈的截面形状，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字小得像蚂蚁，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我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机油味、墨水味、还有一丝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混在一起，让我忍不住笑了。这封信比任何奏折都让我高兴。
这种热情让我想起了老赵。
老赵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一个齿轮的精度，他可以三天不睡觉，蹲在车床前面一遍一遍地打磨，直到误差小于一根头发丝。他打磨齿轮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入了定，外面打雷下雨都听不见，只听得到锉刀在金属上划过的沙沙声。那沙沙声细密而均匀，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单调却让人安心。
有一次我去工坊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手指上全是被金属划破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血珠和铁粉混在一起，在指尖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我让他去休息，他摇了摇头，说：陛下，再给臣一个时辰，这个齿轮马上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让人不忍心打断他。
那个齿轮后来被用在了第二代蒸汽机上，让蒸汽机的运转更加平稳。
老赵死的时候六十七岁。他是在工坊里倒下的——正在检查一台新造的蒸汽机，忽然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等人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手里还握着一把锉刀。他倒下的时候，身体撞在蒸汽机的底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棵老树被风吹倒了。工坊里的人都愣住了，好几秒钟没有人动，只有蒸汽机还在嗡嗡地转着，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走了。
我赶到的时候，老赵的身体已经凉了。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大概是在检查蒸汽机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地方。工坊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那是老赵身上永远洗不掉的味道，现在这味道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我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皮薄得像纸，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眼球的轮廓，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人跟了我几十年，从一个普通的铁匠变成了联邦最顶尖的机械工程师。他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但他对这个联邦的贡献不比任何将军少。
没有他，就没有蒸汽机。没有蒸汽机，就没有铁路、没有工厂、没有联邦的工业基础。
他是一个匠人。
一个伟大的匠人。
现在，由校让我看到了老赵的影子。
三月的一个下午，我又去了工坊。阳光从工坊的天窗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和金属粉末，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一群微小的星辰在跳舞。由校正在试验一种新的密封材料——他把橡胶和某种矿物粉末混合在一起，加热后压制成型。
工坊里弥漫着一股橡胶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刺鼻味道，呛得人直皱眉。那味道又苦又涩，像是烧焦了的轮胎，钻进鼻腔里就赖着不走。但由校浑然不觉，他蹲在一个小炉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里的模具，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炉火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焦灼感，烤得人脸上的皮肤发紧。
皇爷爷您看！他举着一个黑乎乎的圆环，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个材料比原来的密封圈耐热多了！我试过了，在高温蒸汽下至少能坚持两个时辰不变形！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粉末，衣服上全是油污，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和老赵一模一样。
我说，继续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