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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走了一步。朝靴踩在御阶上,声响很脆。
朕不赌。
所以,朕今天把这张赌桌掀了。
这几句话说完,前排几个老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有人拧眉。
有人低头。
还有人死死攥着笏板,指节发白,却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皇帝圣明,可以有盛世。我扫视满殿,皇帝平庸,也该有规矩撑着。朕要留给后人的,不是一个必须靠天纵之才才能转下去的天下。朕要留的,是一个庸人也不至于立刻玩崩的制度。
我说完,殿里静了足足十几息。
这一次,不是被吓住的静。
是有人真的开始想了。
终于,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常洛。
太子从队列中走出来,面朝我,深深一揖。朝服下摆擦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父皇英明。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儿臣支持君主立宪。
常洛一开口,僵局就裂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议会里的几位代表,是新学出身的年轻官员,是几个这些年跟着我一路做事的老臣。
一个接一个地出列。
靴底叩在地砖上,清脆而密,像雨点砸进水面。
支持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人却没有再正面出来。
不是他们服气了。
是他们知道,这件事已经过了“能不能提”的那一步,走到“怎么落”的时候了。有人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人压低声音和身边同僚急急说话;还有几个老臣看着常洛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守了一辈子的那套东西,今天真的要松了。
今天先到这里。我说,这份方案,交议会详议。三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一份能真正推行的实施章程。
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
有人走得很快,几乎是逃;有人走到门口还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想确认今天这一幕是不是梦。满殿的脚步声杂乱地撞在穹顶上,又落下来,沉闷得很。等人都走空了,殿里只剩下檀香余味、几道被靴底带进来的泥印,和风从门外灌进来的声音。
万岁爷。王福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您真的要……
真的。我说。
可是万岁爷,这天下是您打下来的——
正因为是朕打下来的,朕才有资格交出去。我打断他,如果是别人打下来的,朕倒没这个底气。
王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听得我心里一沉。五十多年了,他最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是让权这么简单,是从今天起,我亲手把“朕说了算”这五个字,从这个国家的骨头里一点一点剔出去。
我站起来,走出了大殿。
五月的阳光迎面照过来,烈得刺眼。广场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热气一股股往上冒。远处几只鸽子从屋脊上惊起,扑棱棱地掠过天空。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也带着石头被晒热后的干燥气味。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
这句话我说了几十年了。
今天,我总算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再去打一场仗。
而是试着让没有朕的时候,这天下也能自己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