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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五月,我在朝会上扔了一颗炸弹。
不是真的炸弹,是一份文件。
文件的名字叫《君主立宪方案》。
这十二页纸,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白天在御书房里改,夜里躺下了还在脑子里推。哪一权该交,哪一权不能乱放,皇帝退到哪一步,议会和内阁怎么彼此咬住,法院怎么立起来,军权怎么从“听一个人”变成“听制度”——每一条我都反复琢磨。三个月里,我磨秃了七支笔,废了三刀宣纸,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壶浓茶。好几次半夜惊醒,第一反应不是喊人添灯,而是去摸枕边那叠草稿,生怕有哪一条还没想透。
今天,它终于摆到了满朝文武面前。
我冲王福点了点头。
王福捧着那叠纸走下御阶。他步子走得很稳,袖口却在轻轻发颤。纸页一份一份递出去,沙沙地响,像寒风吹过枯草。殿下那些平日里城府深沉的大臣们,这会儿接纸时都慢了半拍。有人接过去就僵在那里,盯着封面那五个字,像盯着一份催命符;也有人装得若无其事,手指却已经把纸角捏皱了。
都看看。我说,看完了再说。
翻页声这才响起来。
起先很零碎,稀稀拉拉的,后来连成一片,像细雨落瓦。
方案写得很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第一,皇帝不再亲断日常政务。
第二,内阁总揽行政,向议会负责。
第三,议会掌立法、预算和监督之权。
第四,联邦法院独立断案,不受皇帝和内阁干预。
第五,皇帝保留国家元首、军队最高统帅和宪章守护者之名,不再直接插手具体政务。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天下不是谁一句话定生死,而是按写在纸上的规矩转。
大殿一点一点静了下去。
静到最后,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压不住的吸气声。一个白胡子老臣看到第三页时,手猛地抖了一下,笏板“咚”地磕在地砖上,响得满殿都听见了。没人笑。连殿角铜炉里升起的烟都直直地往上飘,像是也愣住了。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额头冒汗。
有人一边看,一边下意识地往我这边瞟,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疯了。
翻完之后,大殿里又安静了。
谁先说?我问。
还是没人开口。
我刚要起身,队列里忽然走出一个白发老臣,扑通一声跪下了。那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响又沉又闷,像石头砸进井里。
陛下。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回音,臣斗胆。此法若行,皇权自削,国本何存?天下今日能安,不正是因为万邦畏服、百官不敢欺上?若皇帝不再专断,谁压得住这万里山河?
来了。
这才像朝会。
我扶着龙椅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八十岁的人了,这把骨头不争气,但还撑得住。殿下几百双眼睛一下子都抬了起来,齐齐盯住我,像在等一柄刀落下。
压天下?我看着那老臣,声音不高,朕压了六十年,还没压够么?
老臣伏得更低,不敢答。
朕能压,是因为朕打赢过,杀出来过,镇得住。可你告诉朕,常洛是不是朕?常宁是不是朕?往后每一代天子,难道都要像朕一样,再从尸山血海里杀一遍,才能坐稳这把椅子?
殿里安静得厉害。我听见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
朕的权力从哪里来?从刀枪,从火炮,从天下人怕朕。
可怕,传不了三代。规矩,才能传。
若皇位每传一次,就要赌一次子孙贤愚,赌赢了是盛世,赌输了是乱世,那朕这六十年,算什么?算给后人攒了一场更大的内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