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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四月，我发现自己对朝政的兴趣在迅速消退。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又好像酝酿了很久。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有什么政务要处理、有什么问题要解决、有什么计划要推进。那种紧迫感像一根绷紧的弦，时刻催着我往前走。六十年了，这根弦一直绷着，从来没有松过。

但现在，那根弦松了。

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光影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晃而微微晃动，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远处传来宫人们走动的声音，轻手轻脚的，像猫一样。偶尔有一声鸟鸣从窗外传进来，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琴弦。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那是昨晚点的安神香，味道已经很淡了，若有若无的，像是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片段。被窝里暖烘烘的，丝绸被面贴着皮肤，滑腻而温暖，让人不想动弹。

我不想起床。

不是身体不舒服——八十岁的人了，哪天都不舒服，但今天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

我不想上朝了。

前世在工程院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连续加班三个月赶一个大项目，项目交付之后，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什么都不想干，连起床都觉得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那时候同事说这叫职业倦怠。我没想到，当了六十年皇帝，也会有职业倦怠的一天。不过想想也正常——六十年啊，换成前世的工作，那是退休了又退休了。哪有人干一份工作干六十年还不倦的？

万岁爷，该起了。王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醒一只打盹的猫。

我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万岁爷？

朕再躺一会儿。

王福没有再催。他跟了我五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催，什么时候不该催。我听到他轻轻地退了几步，靴底在地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就安静了。

我又躺了一刻钟，才慢慢地坐起来。被窝里暖烘烘的，一掀开被子，冷空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四月的早晨还是有些凉的，尤其是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冷气钻进中衣的缝隙里，贴着皮肤，像是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身上摸来摸去。

穿衣服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发苍苍，皱纹密布，眼窝深陷，嘴角下垂。这张脸和六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镜子是铜的，磨得很亮，但再亮的铜镜也照不出年轻的容颜。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松弛的皮肤和深深的皱纹，像是在摸一张揉皱了的旧纸。镜子里的老人看着我，我看着镜子里的老人，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眼袋垂得很低，像是两个装满了疲惫的小口袋，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血丝，那是长年累月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征服者的火焰，终于在八十岁的时候渐渐熄灭了。

朝会上，大臣们汇报了一堆事情。税收、水利、铁路建设、学堂扩建、边防巡逻……每一件事我都听了，但没有一件事让我提起精神。大臣们的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地回荡，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绕，听得人昏昏欲睡。大殿里的檀香味今天闻起来格外浓，浓得有些发腻，混着地龙散发出的干燥热气，让人脑袋昏沉沉的。

以前遇到问题，我会立刻拍板做决定，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现在呢？大臣们说完了，我想了想，说：这件事交给太子处理吧。

一连说了五个交给太子处理。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说什么。他们的目光在我和常洛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有几个年轻的官员互相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出声。

退朝之后，常洛来找我。

父皇，今天朝会上的几件事，儿臣已经处理了。他把处理结果一一汇报给我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条理，一件一件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我听了，点了点头：嗯，处理得不错。

常洛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父皇，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累。我说，是倦了。

常洛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

父皇征战了一辈子，该歇歇了。他轻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东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但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是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是啊，该歇歇了。我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朕打了一辈子仗，建了一辈子国，操了一辈子心。现在仗打完了，国建好了，心也操够了。朕想歇歇。

从那天起，我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事务交给常洛和议会。

说来也怪，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就像前世做完一个大项目，把文档交接给下一任负责人的那种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卸下来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以前总觉得离了自己不行，现在才发现，这个联邦早就不需要我了。制度在运转，议会在运转，内阁在运转，常洛在运转。我不过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一个活着的象征。

每天早上，我不再去上朝了。我让常洛代我主持朝会，我只在有重大事项的时候才出面。

空出来的时间，我花在了御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