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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御花园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牡丹开了,芍药开了,月季开了,各种各样的花争奇斗艳,把花园变成了一片花海。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瓣上翩翩起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牡丹的香是甜的,芍药的香是淡的,月季的香是浓的,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微醺的芬芳。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一颗颗微小的宝石镶嵌在花瓣上。
我每天在花园里散步,走累了就坐在老槐树坐上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臀部一直传到腰上,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头顶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像是一颗颗翡翠珠子挂在枝头。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闭着眼睛坐着,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听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属于春天的交响曲,比大殿里那些奏折和汇报好听多了。
王福跟在我身边,手里永远拿着一把椅子和一壶热茶。
万岁爷,喝口茶。
万岁爷,该回去了,风大。
再坐一会儿。
万岁爷——
王福,你话怎么这么多?
王福嘿嘿笑了,不说话了。他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老胳膊老腿的,坐下去的时候膝盖也咔嚓响了一声,和我的膝盖一个调。两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监,坐在花园里晒太阳,这画面要是被外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荒唐。但我觉得挺好。
有一天,我在花园里发现了一只猫。
是一只橘色的猫,胖乎乎的,毛色油亮,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它蹲在一丛牡丹花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看到我走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闭上了。
完全不怕人。
它的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吃得不错。它的尾巴卷成一个圈,搭在前爪上,整个姿势透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从容。我蹲下来看它,它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说:你是谁?关我什么事?
这猫哪来的?我问王福。
奴婢不知道。大概是从宫墙外面翻进来的。
别赶它。我说,让它待着。
从那天起,那只橘猫就成了我在御花园里的固定伙伴。每天我去散步的时候,它都蹲在那丛牡丹花旁边等我。我坐下来,它就跳到我腿上,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打起了呼噜。它的毛软绵绵的,暖乎乎的,摸上去像是一团活的棉花。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肚皮一鼓一鼓的,像是一个小小的风箱在慢慢地运转。
猫的呼噜声很好听,低沉而有节奏,像是一首催眠曲。那声音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通过我的掌心传到我的身体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震动。
我摸着它的毛,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征服者的火焰熄灭了。
但平静也不错。
前世有一首诗,叫什么来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境吧。不是消极,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经历了所有的喧嚣之后,终于找到了内心安宁的满足。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到了最后,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只猫、一杯茶、一片花。
仅此而已。
风从花丛里吹过来,带着花瓣和花粉,有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了猫的背上,它动了动耳朵,但没有睁眼。远处传来宫人们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声音轻柔而平和,像是这个世界在正常地运转着,不需要我操心了。
我也没有动。
就这样坐着,很好。
茶凉了,王福又换了一壶热的。茶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气袅袅升起,在四月的微风中很快就散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的味道,清淡而回甘。
和这个四月的下午一样,平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