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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金灿灿的,把御书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常洛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纸页在他手里沙沙作响。他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眼神里多了一种沉稳的光,像是一块璞玉经过打磨之后开始显露出光泽。
父皇,这一个月的政务处理情况如下——他打开报告,一条一条地念。
税收按时征收,没有拖欠。水利工程按计划推进,没有延误。铁路建设进度正常。学堂扩建完成了三分之二。边防巡逻没有发现异常。欧洲总督的请示已经回复。美洲的文化冲突有所缓解。
每一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有没有什么问题?我问。
有一个。常洛说,南洋的一个港口发生了商业纠纷,涉及到三个不同国家的商人。议会讨论了两天没有达成一致,最后由内阁首辅做了裁决。
裁决得怎么样?
三方都不太满意,但都能接受。
我笑了。三方都不太满意但都能接受——这就是最好的裁决。
常洛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父皇,这一个月……说实话,儿臣一开始也有些紧张。但做着做着就发现,其实大部分事情都有章可循,按照制度来就行了。真正需要拍板的大事很少,而且议会和内阁商量着来,比一个人拍板更稳妥。
这就对了。我说,朕花了十五年建立这套制度,就是为了让它能够自己运转。如果没有朕它就转不了,那这套制度就是失败的。
我把常洛的报告拿给保守派的大臣们看。
你们看看。我说,一个月,朕什么都没管,朝廷照样运转。天没有塌,地没有陷,百姓照样吃饭睡觉。
朕用十五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制度可以替代个人。
保守派的大臣们看完报告后,沉默了。
他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
事实摆在面前,比任何道理都有说服力。就像前世做工程验收一样——你说得再好听,不如拿数据说话。数据不会骗人,事实不会骗人。
张守正看完报告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慢慢地吐出来,绵长而沉重,像是一个人在放下一件扛了一辈子的重物。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寸。
陛下,他说,声音苍老而疲惫,臣服了。
不是服朕。我说,是服制度。
张守正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那苦笑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他的眼角湿润了,但没有流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早就过了流泪的年纪。
是,臣服制度。
这一天,是立宪进程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保守派不再反对了——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被事实打败了。
大势已定。
无人能挡。
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秋景。九月的御花园,菊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沾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细小的宝石。空气里弥漫着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那香气不像桂花那样甜腻,而是带着一股子冷冽的劲儿,吸进肺里,让人整个人都清醒了。
一只蝴蝶从窗外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两片会飞的琉璃。它在菊花丛里转了一圈,然后飞走了,消失在了御花园深处。
十五年的布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这是我下的最大的一盘棋。
也是最后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