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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九月，我决定向保守派展示一样东西——事实。

不是道理，不是逻辑，不是引经据典。是事实。

前世做工程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嘴上说一万遍这个方案可行，不如做一次实验。数据摆在面前，比任何雄辩都有说服力。

九月的御书房里，秋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落叶的干燥气息。那股桂花香浓得几乎化不开，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我坐在书桌后面，常洛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两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烟幕。

常洛，从今天起，朕不再过问任何政务。所有的事情，你和议会自己处理。朕要看看，没有朕拍板，这个朝廷能不能正常运转。

常洛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犹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当声。他放下茶杯的动作也很稳，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份从容让我暗暗点头——一个连端茶杯都能做到不慌不忙的人，处理政务也不会手忙脚乱。

一个月。我说，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朕要看结果。

这个决定让保守派的大臣们慌了。

他们习惯了凡事都有皇帝拍板。皇帝说行就行，皇帝说不行就不行。现在皇帝忽然撒手不管了，他们就像是一群没了牧羊人的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人急得团团转，在衙门里来回踱步，靴底把地砖磨得吱吱响；有人坐在值房里发呆，手里的茶杯凉了都没发觉，等回过神来一摸杯壁，冰凉冰凉的，跟自己的心情一样；还有人偷偷跑到太子府门口打探消息，被门房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更有甚者，几个老臣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不欢而散，各回各家，各叹各的气。

但常洛和议会没有慌。

因为他们已经准备了十五年。

是的，十五年。

从我建立议会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为今天做准备。议会从最初的咨询机构，到后来的立法机构，再到现在的决策机构，一步一步地成长。十五年来，议会处理了无数的法案、预算、纠纷，积累了丰富的治理经验。就像前世培养一个工程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积累。你不能指望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能独当一面，但你给他十五年的时间，让他从画图员做到项目经理，他自然就能扛起一个项目。

常洛也是一样。从他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我就有意识地让他参与政务。先是旁听，然后是协助，然后是独立处理。十五年来，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一切准备就绪。

立宪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水到渠成。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我真的什么都没管。每天在御花园里散步、逗猫、喝茶、看花。偶尔翻翻书，偶尔写写日记，偶尔和王福聊聊天。那只橘猫每天准时蹲在牡丹花丛旁边等我，看到我来了就喵呜一声，然后跳到我腿上，蜷成一团打呼噜。它的呼噜声低沉而有节奏，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它的毛蹭在我的手背上，软绵绵的，暖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阳光晒过的干草味。

说实话，这一个月是我六十年来过得最轻松的日子。没有奏折要批，没有大臣要见，没有军报要看，没有决策要做。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饭的时候能尝出饭菜的味道——以前忙起来的时候，饭菜端上来扒两口就放下了，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王福一开始很不适应。他跟了我五十多年，习惯了每天看我批奏折、发圣旨、召见大臣。现在我忽然什么都不做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万岁爷，今天的奏折——

交给太子。

万岁爷，欧洲总督发来电报——

交给议会。

万岁爷，工部尚书求见——

让他去找太子。

万岁爷……您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真的。

王福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我听着那脚步声，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老东西跟了我一辈子，我忙的时候他忙，我闲了他反而不知所措。主仆之间的默契，有时候比夫妻还深。

说实话，头几天我也不太适应。手边没有奏折，耳边没有大臣的禀报，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一辆飞驰的马车上扔了下来，突然之间什么都慢了，什么都静了。我甚至有好几次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上的奏折匣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哦，不用看了。但几天之后我就习惯了。人这种东西，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得多。

一个月后，常洛来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