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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公元1644年。
这个日子在前世的历史里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大明亡国。
但在这个时空里,1644年的正月初一,是太子朱常洛正式接掌朝政的日子。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几百盏宫灯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檀香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上的补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五彩斑斓的鳞片。
我没有坐在龙椅上。
我坐在大殿侧面的一张椅子上,和几个退休的老臣坐在一起。这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既能看到朝堂上的一切,又不会喧宾夺主。
常洛站在龙椅前面,没有坐下。他穿着太子冠服,金冠上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紧张。
我理解。我穿越后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手心的汗能拧出水来。
太子殿下,礼部尚书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得在大殿里回荡,吉时已到,请殿下升座。
常洛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他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我听得出来,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他在控制自己。
坐下的那一刻,龙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常洛的手放在扶手上,我看到他的指节发白——握得太紧了。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大殿里的回音把这句话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倒是挺有气势的。
谢殿下。
几百个人同时起身,朝服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风吹过竹林。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报告去年的财政收支。常洛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面前的纸上写几个字。
然后是兵部,报告各地驻军的情况。
然后是工部,报告基础设施建设的进度。
然后是刑部,报告去年的重大案件。
一切都按部就班,和我在位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臣们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
他们还没有习惯。
他们习惯了看我的脸色行事,现在突然换了一个人坐在上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常洛也注意到了。
诸位大人,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些,本宫知道你们在看太上皇的脸色。但从今天起,朝堂上的事,由本宫做主。太上皇是来旁听的,不是来拍板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申时行的孙子申用嘉,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打破了沉默,大臣们纷纷低头,不再往我这边看了。
我在心里给常洛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第一天就立了规矩。好。
朝会进行了两个时辰。常洛处理了十几件政务,有的当场拍板,有的留中不发,有的交给相关部门去议。他的决策风格和我完全不同——我是快刀斩乱麻,他是慢火炖老汤。但效果并不差,甚至在某些事情上比我处理得更妥当。
比如有一件关于南洋总督区税率调整的事,我的做法大概是直接定一个数字然后让他们执行。但常洛没有这么做,他让户部和南洋总督区的代表各自陈述理由,然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双方都能接受。
这个方案比我能想到的任何方案都好。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朝会结束后,大臣们鱼贯而出。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常洛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比上去的时候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他朝我走过来。
父皇。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我注意到他的后背终于靠上了椅背——朝会的两个时辰里,他一直挺着腰板,一刻都没有放松。
紧张吗?我问。
手心全是汗。他苦笑了一下,摊开手给我看。果然,掌心湿漉漉的。
正常。我说,朕第一次上朝的时候,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常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和他母亲很像——温暖的,带着一点腼腆。
父皇,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儿臣有一件事想问。
南洋的税率,儿臣的处理方式……父皇觉得如何?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比朕处理得好。
常洛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一个地方做得不够好。
他立刻紧张起来:哪里?
兵部报告各地驻军情况的时候,你只是听了,没有追问。
追问什么?
欧洲驻军的粮草补给为什么比去年多了三成。我看着他的眼睛,多出来的粮草去了哪里?是驻军真的需要,还是有人在中间吃回扣?还是——有人在囤积军需?
常洛的脸色变了。
儿臣……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以后要注意。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堂上说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阴谋。朕不是要你疑神疑鬼,但你得有这根弦。
常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
父皇请讲。
你刚才当众说太上皇是来旁听的,不是来拍板的——这句话说得好。但以后不用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显得你心虚。我看着他,真正的权威不需要反复强调。你做得好,他们自然会服你。做不好,说一百遍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