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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洛想了想,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常洛。
儿臣在。
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身后笑了。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我在廊下遇到了张守正。
这个老头今天穿了一身新朝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我,赶紧行礼。
太上皇。
张守正,你觉得太子今天表现怎么样?
张守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太子殿下……稳重。
就一个?
还有……他斟酌了一下,有主见。臣本以为太子殿下第一天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不但说了,还说得很好。尤其是那句太上皇是来旁听的,不是来拍板的——臣听了之后,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什么?
踏实太子殿下不是个傀儡。张守正压低了声音,臣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立宪之后,太子殿下会不会变成一个摆设,什么都听议会的,自己没有主意。今天看来,臣多虑了。
我笑了。
张守正,你这个人,反对的时候比谁都凶,服了之后比谁都忠。
张守正老脸一红:臣只是……只是实事求是。
行了,去忙吧。我摆了摆手,以后多帮衬太子,他年轻,有些事情还需要你们这些老臣把关。
臣遵旨。
张守正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曾经最反对立宪的人,现在反而成了最支持常洛的人。
人心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鸽哨声,悠悠的,在蓝天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王福跟上来,小声说:万岁爷,太子殿下今天——
别叫万岁爷了。我打断他,从今天起,叫太上皇。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弯腰道:是,太……太上皇。
他叫得磕磕巴巴的显然还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但不习惯的事情,多做几次就习惯了。
就像放权。
就像放手。
我慢慢地走在甬道上,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红墙上,随着我的脚步一晃一晃的,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变老的人。
不,不是像。
就是。
那天夜里,东宫。
朱常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今天朝会上所有的奏折副本。
他已经把它们按轻重缓急分成了三摞——左边的立刻处理,中间的明天再议,右边的交给相关部门。这是父皇教他的分类法,他已经用了十五年了。
但今天,第一次不是演习,是真的。
他拿起右边那摞最上面的一份——就是那份欧洲驻军粮草多了三成的报告。父皇点拨过他之后,他回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三成。
驻军人数没有增加,战事没有扩大,为什么粮草多了三成?
他在纸上列了三种可能:一、驻地遭灾需要赈济;二、军需官虚报数字中饱私囊;三、有人在异地囤积物资,为某种他还想不到的目的做准备。
第一种好查,第二种好抓。第三种……他写到这里停了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他愣住了。
这个动作。
他刚才下意识地在敲桌子。节奏、力度、手指的姿势——和父皇一模一样。
朱常洛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牵出一丝苦笑。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学父皇。学他说话的方式,学他批奏折的速度,学他看人的眼光。他以为自己学的是治国的方法,没想到连敲桌子的习惯都学了去。
我不是父皇。他轻声对自己说。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父皇是穿越者,有前世四十年的积累和六十年的帝王经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从小被关在紫禁城里、按照父皇设计的教育方案长大的太子。他学过算学、物理、天文、政治、军事、经济——但那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
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他就几乎犯了一个错误——兵部的三成粮草,如果不是父皇在侧面点了一句,他可能就这么放过去了。
不能依赖父皇。朱常洛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东宫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发出叮当的清响。月光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像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按在地上。
他想起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太上皇是来旁听的,不是来拍板的。
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
但他必须说。
因为如果第一天不说,以后就永远说不出口了。那些大臣会永远看着父皇的脸色行事,而他朱常洛,就只能做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影子。
我不做影子。他低声说,语气比白天在朝堂上平静得多,却也坚定得多。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了那份粮草报告,开始逐行逐字地重新审阅。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在那张脸上,有他父亲的影子,但也有某种全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一种温和的、不急不躁的、属于新一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