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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时代过去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层的满足感取代了。就像前世看到自己带的徒弟独当一面了,心里那种又骄傲又酸涩的感觉——你知道他不再需要你了,但你也知道,他能走到今天,有你的一份功劳。
二月中旬,又出了一件事。
美洲总督区发来急报,说当地的土着部落和移民之间发生了冲突,死了十几个人。美洲总督请求增兵弹压。
如果是我,我大概会同意增兵。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但常洛没有同意。
他先是让人把冲突的详细经过调查清楚,然后发现——冲突的起因不是土着闹事,而是移民侵占了土着的牧场。土着去理论,移民不讲理,双方动了手,然后就死了人。
增兵弹压?弹压谁?常洛在朝会上说,土着是受害者,你弹压土着,那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美洲总督的代表脸色很难看,但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站在朝堂上,脖子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常洛的处理方案是:派一个调查团去美洲,查清事实,惩处侵占牧场的移民,赔偿土着的损失,然后在当地设立一个仲裁机构,以后有纠纷走仲裁,不许私下动手。
这个方案比增兵弹压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增兵弹压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会埋下更大的隐患——土着会记恨,下次冲突会更激烈。而常洛的方案从根子上解决了问题——你不能欺负人,欺负了人就要受罚。这跟前世搞工程管理是一个道理——出了事故不能光罚工人,得查清楚是谁的责任,该追责追责,该赔偿赔偿,然后建立制度防止下次再犯。
我听完这件事之后,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比我强。
至少在治理天下这件事上,比我强。
我打天下是一把好手,但守天下……常洛比我更合适。
傍晚的时候,常洛来西苑看我。他带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说是想陪我吃顿饭。
我们父子俩坐在廊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鸽哨声从远处传来,悠悠的。小菜是几碟家常的——酱牛肉、拌豆腐、炒时蔬,还有一碟花生米。酒是温过的黄酒,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散发着一股甜糯的香气。
父皇,常洛给我倒了一杯酒,儿臣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废奴法案。
我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他。
儿臣想在下个月的议会上提出来。常洛说,联邦境内所有形式的奴隶制度,一律废除。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常洛的眼神很坚定,南洋和美洲的种植园主会反对,欧洲的贵族会反对,甚至一些大臣也会反对。但儿臣觉得,这件事必须做。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常洛说,联邦的宪章里写着天下一家,但一家人里有人是主人,有人是奴隶,这算什么一家?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儿子,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朕支持你。但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扛,朕来帮你。
常洛笑了。他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
谢父皇。
我摆了摆手:谢什么。朕是你爹,帮你是应该的。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变成了墨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夜风从远处吹来,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一股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气味,混着廊下木柱上残留的阳光余温,在鼻腔里化成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我和常洛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初春的泥土气味。
温和自有其路。
常洛会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