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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空虚的空,是自由的空。
就像一个背了六十四年行囊的旅人,终于把行囊放下了。肩膀上的印子还在,酸痛还在,但重量没有了。
轻了。
真的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二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一种被抚摸的感觉。
窗外的冰凌开始融化了,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嗒嗒嗒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着时间。
数着一个旧时代的最后几滴眼泪。
远处的御花园里,有几棵梅花还没有谢,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再过不久,桃花就要开了,然后是杏花,然后是牡丹,然后是荷花……
四季轮转,花开花落。
不管谁坐在龙椅上,花都会开。
不管谁签下圣旨,春天都会来。
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属于时间,属于自然,属于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
我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停留了六十四年的过客。
现在,该走了。
不是走向死亡——虽然死亡也不远了——而是走向一种新的生活。一种没有权力、没有责任、没有负担的生活。
一种普通人的生活。
我从来没有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前世是个大学生,穿越过来就当了皇帝。从十三岁到七十七岁,我一直是或者太上皇。
从今天起,我什么都不是了。
不对,我还是太上皇。但太上皇只是一个称号,没有任何实际权力。就像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人家叫你,但你已经不用上课了。
挺好的。
不用上课的教授,不用上朝的皇帝。
都挺好的。
我转身离开窗前,走到书架旁边,随手抽了一本书。
是一本诗集。翻开第一页,是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念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不悲。
白发就白发,成雪就成雪。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老人,从登基到退位。
每一步都是必然的。
每一步都是值得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常洛来了。
父皇。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紧张。
进来。
他走进来,看着我。
诏书……儿臣收到了。
父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磨叽。我说,想说什么就说。
儿臣想说……谢谢父皇。
谢什么?
谢父皇给了儿臣一个不一样的天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一个有制度的天下,一个不需要靠一个人撑着的天下。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不用谢朕。我说,朕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所有人。包括朕自己。
朕也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常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父皇以后想做什么?
喝茶。我说,下棋。逗猫。看书。晒太阳。
就这些?
就这些。我点了点头,够了。
常洛看着我,眼眶微微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朕知道。
他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个方格子。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悠悠的。
我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最后一道圣旨,签了。
最后一个章,盖了。
最后一件事,做了。
从今以后,我只是朱翊钧。
不是皇帝,不是太上皇,不是征服者,不是立宪者。
只是朱翊钧。
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
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窗外的冰凌还在滴水,嗒嗒嗒的,像是在为一个时代送行。
春天快来了。
新的春天,新的时代。
没有我的时代。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