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崇祯十九年二月,早春。
冰雪还没有完全消融,紫禁城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串串透明的宝石。
今天是我签下最后一道圣旨的日子。
退位诏书。
这份诏书我写了三天。不是因为内容复杂——退位诏书能有多复杂?无非就是朕年事已高,力不从心,今将皇位传于太子常洛之类的套话。
难的不是写什么,是怎么写。
第一天,我写了一版,洋洋洒洒三千多字,从穿越写到征战,从征战写到立宪,把自己这辈子的功过得失都写了一遍。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啰嗦了,像是在写自传,不像退位诏书。
撕了。
第二天,我又写了一版,只有三百字,简简单单地说了退位的原因和安排。写完之后看了看,又觉得太简单了,好歹是六十多年的帝王生涯,就这么三百字打发了,有点对不起自己。
也撕了。
第三天,我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了半天呆。
王福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要不老奴帮您磨墨?
墨不用磨,朕的脑子需要磨。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白纸,忽然觉得好笑。
我这辈子写过无数道圣旨——出征的、封赏的、治罪的、改革的、立法的。每一道都写得干脆利落,从来没有犹豫过。唯独这最后一道,写了三天还没写出来。
不是不会写,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写。
高兴?不至于。虽然退位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六十多年的帝王生涯说放就放,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悲伤?也不至于。这不是被迫退位,是主动让贤,没什么好悲伤的。
感慨?大概是的。但感慨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我决定——不说了。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朕万历十年登基,至今六十有四年。征战四方,开疆拓土,立宪建制,交权于民。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特传位于太子常洛。望新君守宪章、重制度、爱百姓、惜和平。朕之所愿,尽在于此。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
嗯,差不多了。不长不短,不悲不喜,把该说的都说了。
然后是签名。
我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感慨。
六十四年。
从万历十年到崇祯十九年,六十四年。
我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不对,我穿越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只是身体是十三岁的。算起来,我的灵魂已经八十多岁了。
八十多岁的灵魂,装在一个七十七岁的身体里。
这辈子够长了。
够精彩了。
够累了。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像一朵小小的黑色花朵。
我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字的时候,手很稳。这个姓我用了六十四年,虽然不是我前世的姓,但早已经习惯了。
写字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万历皇帝的本名,我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用着。六十四年了,这个名字已经不只是一个名字,它代表了一个时代。
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然后落下。
写完了。
朱翊钧。
三个字,一个名字,一个时代。
我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墨迹还没有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王福。
老奴在。
拿印来。
王福从一个锦盒里取出玉玺,双手捧着递给我。
玉玺很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座山。这枚玉玺跟了我六十四年,上面刻着大明天子之宝六个字。无数道改变天下的圣旨,都是用这枚玉玺盖的章。
我最后一次拿起它。
在退位诏书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章。
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纸上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记,鲜艳得像一滴血。
放下玉玺的时候,我的手松开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是想多握一会儿。
就像告别一个老朋友,你知道该走了,但还是想多站一会儿,多说两句话。
好了。我把玉玺放回锦盒里,收起来吧。以后这东西就不是朕的了。
王福接过锦盒,手也在抖。
陛下……他的声音哑了。
别哭。我说。
老奴没哭。他擦了擦眼角,是墨汁溅到眼睛里了。
我笑了。这老东西,每次想哭都找借口。上次是风沙,这次是墨汁,下次大概是洋葱。
把诏书送到内阁去。我说,让他们走流程。
王福捧着诏书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一步一步的,比平时慢了很多。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书桌。
刚才这张桌子上还放着玉玺、诏书、笔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
就像我的权力。
刚才还在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缰绳,握过帅印,握过玉玺。这双手签过无数道圣旨,批过无数份奏折,写过无数封密信。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不用握了。
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