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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专业、克制、郑重,逐条告知流程:
“目前患者已临床确诊脑死亡,属于法定医学死亡。按照正规流程,如果家属选择终止生命支持,需要签署终止重症生命支持治疗知情同意书,同时签署病情确认知情、预后告知书。”
“我需要再次明确告知你们:目前患者无任何脑干反射、无自主呼吸,所有循环、呼吸全部依赖外源性设备与大剂量药物维持。撤去呼吸机、升压药物后,心跳会迅速停止,患者将临床宣告死亡。”
他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傅景辞,放缓了语速:“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这是必须走的法定流程。需要家属明确知情、自愿签字确认。”
傅景辞怔怔盯着那一张张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割裂她最后一点支撑。
签字。
这一笔落下去,就是亲手彻底送走兰亭。
就是亲手为她们所有的岁岁年年、所有的约定期许,画上最终的句号。
李雨欣红着眼,轻轻扶住女儿的后背,无声安抚。
傅北洲沉声道:“医生,流程我们清楚,麻烦你把文件给我们。”
傅景辞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凝望着文件上“兰亭”两个需要家属确认的患者姓名。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主治医生微微一顿,将目光转向一旁等候的OPO器官捐献协调员。
协调员上前半步,语气温柔又极致克制,生怕再刺激到濒临崩溃的女孩:“同学,根据国家人体器官捐献分配的正规法律流程,捐献器官全部统一进入全国器官移植等待系统,公平匹配、自动分配。”
“我们没有权限、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指定捐献对象、提前知晓受捐者信息。系统会根据患者病情危急程度、匹配相合度、等待时长、地域优先级多项数据自动筛选,全程透明、公正、匿名。”
傅景辞怔怔听着,眼底一片荒芜,连落泪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匿名的。
陌生的。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兰亭热烈坦荡活了一场,最后拼尽自己最后的余力,去救下几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我以后能知道是谁吗?”她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按照规定,捐献者与受捐者实行终身双向匿名。”协调员耐心解释,“双方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个人信息互通。只有多年后,如果受捐者自愿写信致谢,经由红十字会中转,我们才有可能代为转交,且依旧不会透露双方隐私。”
傅景辞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她忽然就懂了。
兰亭不会回来了。
她救好的那些人,好好活着、岁岁平安,可这辈子,她们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兰亭的善意无声无息,隐于人海,无人知晓。
“她当初登记捐献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想留给什么样的人?”傅景辞哽着喉咙,还抱着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念想。
“没有的。”协调员轻轻摇头,“所有自愿登记捐献的志愿者,默认遵从国家统一分配规则,只为救人,不分亲疏、不分身份。她当初签下名字的时候,就只是单纯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后,依旧能照亮别人的生路。”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傅景辞强撑的最后防线。
是啊,这就是兰亭。
永远温柔,永远赤诚,永远在力所能及的所有时刻,毫不犹豫地选择成全别人。
哪怕最后消散无声,不留姓名。
傅景辞垂着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砸在白色的文件纸上,晕开浅浅的水渍。
她拿起笔,指尖剧烈颤抖,握笔的力道几乎要捏断笔杆。
“我签。”
一笔一画,落笔沉重,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被泪水一次次打湿。
这一纸签名,是成全,是兰亭遗愿,也是她亲手,彻底送别挚友的最后凭证。
签完字,她缓缓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摇摇欲坠。
李雨欣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身体,心口酸涩得无以复加。
傅景辞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喉间堵得窒息。
兰亭,你看,你用残缺的余生,换来了别人的新生。
往后世间无数春夏秋冬、烟火人间,都有人替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