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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暮烟踩着雪走过去,靴子陷进积雪里,每次拔出来都带出沉闷的咯吱声。她走到坡底那一块被冰壳覆盖的凹陷处,蹲下身用手套擦了擦冰面。
底下确实有东西。一道长方形的轮廓,边缘规整,嵌在岩石之中。冰层透明,她隔着冰能看到一道暗灰色的金属门,门缝处严丝合缝,表面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门的上方有一截短管探出冰面,管口用网罩封着,网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排气管。这就是他们换气的地方。
姜暮烟把手掌贴在冰面上。精神力穿透冰层和金属门,向深处探去。
里面是一条通道,斜向下延伸,坡度大约三十度。通道两壁是灰白色的合金板材,每隔十米有一盏微弱的壁灯,暖黄色的光把墙壁照得昏昏沉沉。通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后隐约有阴影晃动。
有人在门后面。
而且——姜暮烟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断续的、几乎没有规律的声音波动。像是在说话。但那声音隔了那么多层墙体和距离,传到她这里已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震动残影,完全听不清楚内容。
她收回精神力,蹲在冰面上思考了几秒。
系统,你说我是敲门呢,还是直接撬门?
你这两个选项中间的区别在于,敲门是你好我们交个朋友,撬门是你好你家归我了
那第一种吧。我这个人还是很文明的。
你什么时候文明过。
我对毛茸茸的东西向来文明。姜暮烟理直气壮,那些熊猫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是因为你把它们收进空间里了。你要是在外头捡到它们,指不定先把毛拔了做围脖。
你懂什么,活熊猫才值钱。死熊猫就一张皮。
……行。你说的都对。你打算怎么敲门?
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到那道冰封的金属门前正上方。她抬脚,用靴底在冰面上咚咚咚踩了三下。
声音在空旷的冻原上传出去很远,又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她的精神力始终锁定着通道深处那道气密门后面的阴影,踩着冰面那三下之后,那阴影猛地一顿,随即迅速移动起来。
有脚步声。从通道深处向外面走来。急促的、带着某种警惕的轻。
紧接着,气密门的观察窗后面亮起了一束光。强光手电那种。光束穿过观察窗的玻璃,打在了通道中段,照亮了灰白色的合金墙壁。有人在那束光后面喘着粗气,观察窗上蒙着的霜花被一只手掌从里面擦了擦。
那只手又糙又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姜暮烟在冰面上又跺了两脚。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弯下腰,凑近冰层底下那道金属门的方向,用自己觉得最友善的音量喊了一句:喂!里头有人吗?
风雪把她的话声吹得零零碎碎。但她知道底下的人听不见。她的精神力清晰地从那道气密门的缝隙里捕捉到了更多声音——通道里那道门的观察窗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嗓门压得又哑又急。
外面有人——
不知道!站在冰面上,声音传下来的——好像是个女的!
女的?!
你他妈别挤我!我看不到了——
让开——
观察窗后面又挤进来一张脸。姜暮烟的精神力到了一双鹰隼般的、瘦削而凌厉的眼睛,眉骨高高隆起,面颊凹陷,颧骨上冻着一块紫红色的冻疮。那张脸凑到观察窗前,死死地盯着外面那一片模糊的冰层穹顶,眼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几乎压不住的、近乎贪婪的期望。
她在干嘛?那张脸的主人开口了,嗓门粗噶得像砂纸擦铁皮。
就站在上面。刚才跺了三下脚,又喊了一嗓子。然后就不动了。
一个人?
就一个。精神力扫描到的。
粗噶嗓子的主人沉默了几秒。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眯,观察窗上又泛起一层新的霜花,他又用手掌一把抹掉,凑得更近了。
姜暮烟蹲在冰面上,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底下那一片模糊的金属门轮廓。她知道对方在看她。她能感知到那两双眼睛透过冰层和金属门、透过气密门上的观察窗,正在试图穿透她脚下那一层半米厚的硬冰壳,看到她的脸。
她冲和风雪传达一点友好的气场。
系统,她在脑海里说,你说我要不要直接给他们展示一下实力?比如把这层冰掀了?
你掀了冰他们也出不来。那道气密门是锁死的,而且从里面的机械结构来看,至少有三道门栓。除非你用精神力从里面拧开,不然他们想出来也打不开。
那就更省事了。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我给他们拧开。他们要是乐意出来聊聊就出来聊聊,不乐意——我把门合上就完事儿了。我还是很民主的。
……民主这两个字跟你有关系吗?
我拥有最终解释权的民主,那也是民主。
姜暮烟的精神力锁定了通道尽头那道气密门内部的机械锁栓。三道。粗壮,合金质地,一端嵌入门框深处的卡槽里。以她的精神力精度来说,从内部拨开这三道锁栓完全不是问题,甚至比撬一个普通门锁还省力,毕竟不需要对位,只需要平移。
但她停了一下。
她感知到门后面的两个人——一个粗噶嗓子的瘦削中年男人,一个稍微年轻些、有点驼背的男性——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模糊地捕捉到了几个断续的词。
……不能开……外面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可是她说人话……她说里头有人吗……是人啊……
你见过哪种正常人在零下五十五度的风雪里站在冰面上敲门的?!那外面站的是什么东西现在都不一定——
那她要是人呢?三年多没见过新人了……你不出去我自己出去……
你疯了——
姜暮烟蹲在冰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一声,用精神力把三道锁栓从左到右依次拨开了。
气密门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解锁音。
门后面安静了。
观察窗后面那两张脸僵住了。粗噶嗓子男人的鹰隼眼瞪得溜圆,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旁边的驼背男人更夸张,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通道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锁……锁怎么开了?
我没动——
我也没动——
那谁动的——
观察窗后面那双鹰隼眼猛地抬起来,隔着玻璃和冰层,直直地住了外面的风雪。不对,他在看姜暮烟的位置。虽然隔着厚冰他看不到她的人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姜暮烟对着那道金属门的方向摆了摆手,虽然对方看不见,但该有的社交礼仪她一样不落。然后她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靠着丘陵背风坡的石壁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袋坚果——系统顺带给她的物资袋里摸出来的——咔嚓咔嚓剥着吃。
她等。
气密门后面那两个人花了大约五分钟才做出了决定。五分钟之内,通道里的动静频繁变化:有人跑远又跑回来,脚步声杂乱急促。低声交谈持续不断,语速快得像吵架。又有人从更深处赶了过来,至少又增加了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和气声。
然后,气密门缓缓地、沉重地朝内打开了。
通道里的暖黄色光线从门缝里倾泻出来,落在冰层底下那道金属门板的上方。姜暮烟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四个人的身影站在门后,每一个都裹着厚重的、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深灰色防寒服,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冻疮和污迹。最前面那个是粗噶嗓子的鹰隼眼男人,手里攥着一把自制的金属长矛,矛尖在暖光下泛着钝旧的光。
他抬起头,隔着冰层仰望着外面那一片灰白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带着一种很久没跟活人说话的那种粗糙和生涩:
你……是人?
隔着半米厚的冰层,他的声音传出来只剩下一团闷哑的嗡嗡。但姜暮烟的精神力清清楚楚地到了每一个字。
她把手里的坚果壳拍了拍,站起来,走到冰层上方那道金属门板的正中央。然后她蹲下身,一只手掌平贴在冰面上,掌心正对着底下那道门板的中心位置。
精神力往下一压。
冰层无声地裂开。一道笔直的裂纹从她掌心的位置向下延伸,贯穿了那半米厚的硬冰壳,精准地沿着金属门板的轮廓切割了一圈。然后那一个圆形的冰盖被精神力托起,像揭锅盖一样,整块地、完整地升了起来。
底下那道金属门板彻底暴露在了风雪之中。
门板后面的四个人——鹰隼眼、驼背男、还有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集体往后退了一大步。鹰隼眼手里的长矛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说,姜暮烟弯着腰,朝门板底下那一片暖黄色的通道深处招了招手,你们这么紧张干嘛。我就是路过,闻到你们排气管里有煮白菜的味道,想问问能不能蹭顿饭。
鹰隼眼瞪着那一道从风雪中垂下来的人影。零下五十五度的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把他的脸刮得生疼,他身后那三个人也打了个哆嗦。但姜暮烟蹲在门洞边沿,风雪吹到她那羽绒服表面就自动分流了,她整个人连抖都没抖一下。
她笑嘻嘻地看着底下那四张写满了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脸,补了一句:
我自带碗筷。不白吃。我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