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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寒没有给它换第二种表情的时间。
织命仙蛊的丝线早在鸦鸣第一声时就顺着音波爬了过去,此刻三千六百根丝线齐收,锁住巨鸦的命数。
无相手自天而降,一掌拍碎它的护体凶煞,扣住咽喉。
前后三息。
“你太吵了。”方寒说。
五指收拢。
六阶荒兽报丧,死。
巨鸦的尸身还没落地,方寒就察觉到了四周的变化。
垂首的草木,齐齐朝着尸身的方向又低了一截,像满山默立的人,对着一个新死的存在致哀。
谷地里的哀意浓了不止一筹,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一千多头野兽的死,加一头六阶荒兽的死。
这座山喝了七天,终于喝饱了第一口。
尸身炸开的血雾里,一只通体墨黑的蛊虫,从报丧崩碎的颅骨里滚落出来,蛊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着不祥的光。
六阶仙蛊,惊闻。
方寒以无相手将它摄到眼前,神念一扫,眉头动了动。
一次性仙蛊。
蛊是好蛊,惊闻一动,可拟世间任何一道声音,拟谁的声,就像谁到十分,连本命蛊的气息都能模仿三分。
可惜是一次性的,用一回就废,这种仙蛊,炼蛊的人图的是奇效,不是长久,在六阶仙蛊里,属于偏门货。
偏门货也是仙蛊。
他杀的这头报丧,就是拿惊闻当命根子养的,鸦鸣三声,一声示威一声开饭一声杀人,三声里其实夹着惊闻模拟的天敌之音,寻常六阶蛊仙对上,胆气先泄三分。
方寒把惊闻和哀亡蛊一并收了。
然后他站在满地血雾里,没有立刻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绿色的天幕还是那床浸水的棉被,压得低低的。
可他总觉得,从刚才那头巨鸦炸成血雾的一刻起,这床棉被的某一处,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第八日清晨,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第八日清晨,山动了。
不是地动。
方寒在十万大山里见识过地脉翻身,那是大地的暴力。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整座哀牢山,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雾气开始流动。
七天来,这些一团一团的雾走得比老人还慢,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山中心拽着,一丝一丝地,逆着他来的方向,往深处淌。
垂首的草木,枝条的尖端全部指向山中心。
谷地里,他从四面八方惊出来的兽群,此刻也停下了奔逃,一头一头地伏在泥里,头颅贴地,尾巴盘紧,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有节奏的呜咽。
万兽俯首,万木低头。
它们不是在怕,它们是在迎。
方寒立在谷地边上,没有动,他把周身气息敛到极致,连刚得手的惊闻蛊都压进了心界最深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山中心的深处,地底,一个庞大的存在翻了个身。
那东西形如巨蚕,又似白蛇,体长不知几许,通体是一种泡了万年的骨白色。
它在土层里穿行,不紧不慢,所过之处,泥土不惊,岩石不裂,仿佛它不是从地里钻过去,而是大地自己把它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