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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在这一瞬间几乎被彻底抽干。

原本只是森寒的后院，温度在一刹那跌破了冰点，连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枯黄落叶，都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死霜。

徐长青只觉得手背处一轻。

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小手，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雪鱼，伴随着一阵极其暴戾的劲风，猛地自他指掌间抽离了出去。

动作太快，带起的冷风甚至像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出一道生疼的血痕。

下一刻，苏挽雪的身影已经退到了三丈开外。

“嗤啦”一声轻响，她脚下的泥地以靴底为中心，蛛网般的白色冻痕闪电般向四周蔓延开来，原本松软潮湿的泥土，顷刻间硬邦邦地化作了玄冰。

三尺三寸的“霜陨”神兵斜指地面，剑刃震颤，发出一声声凄厉得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苏挽雪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她的身躯比方才更加僵硬，像是一尊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冰雕。

那双原本清冷幽深的凤眸里，先前的震骇与求道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烈到近乎实质化、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森然杀机。

那是真真切切要杀人的眼神。

她看徐长青的目光，不再像是一个在审视有趣后辈的长辈，也不像是在看一个能帮她推演剑法的工具，而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是埋葬在北境万丈深渊之下、关系到她背负的血海深仇与生死存亡的禁忌。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具看似不可战胜的剑魁躯壳下，究竟烂成了什么模样。

那些伪神以为她只是身受道伤，宗门的长老以为她只是功法反噬，可现在，这个平日里只配在厨房里劈柴烧火、浑身沾满泥巴的杂役赘婿，却用一种轻佻到令人发指的语气，把这张遮羞布一把扯得稀烂。

不能留他。

哪怕他是万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哪怕他刚才展现出了颠覆常理的悟性。

秘密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凛冽的杀气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铺天盖地朝着徐长青的头顶压了下来。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凡人，单凭这股上位剑修的杀意威压，此刻就已经内脏碎裂、七窍流血而亡了。

徐长青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方才与苏挽雪肌肤相贴的掌心处，此刻正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色的冻斑，指关节更是僵硬得难以蜷曲，连经脉里的气血流动都变得迟滞不堪。

如果不是丹田内那一圈微弱的灰烬星璇正在以极高频率震颤，源源不断地吐出一缕缕温热的灰白暖流化解寒气，这条右臂现在就已经彻底废掉了。

真疼啊。

这娘们儿下手是真黑，应激反应简直比炸了毛的野猫还要夸张。

徐长青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在心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怕是没有用的。

搞技术的都知道，当你发现了系统里最致命的核心漏洞时，藏着掖着或者装聋作哑，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被连累着一起背锅被开除。

想要在绝对强势的主管面前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她：这个随时会暴毙的系统，全天下只有老子能修。

“别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徐长青抬起头，迎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神魂冻结的森寒杀意，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如果想杀我，刚才你有一百次机会把我的脑袋切下来当球踢。现在才动杀心，不觉得有点亡羊补牢了吗，娘子？”

苏挽雪握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细线，一言不发。

徐长青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叶，带着一股泥土与铁锈的腥甜味。

他一边在心底飞速复盘着方才灰烬残火吞噬那一抹死寒后反馈出的数据流，一边慢条斯理地向前踱了半步。

这一步落下，松软的泥土在鞋底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很平常的声音，却像是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苏挽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让我猜猜。”

徐长青的声音不高，平缓而清晰，在这寂静死沉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刚才我握你手的时候，顺着你的列缺穴走了一遍气。你体内的灵气运转看似浩瀚如汪洋，但实际上，所有经过肺经和心脉的真元，全都在被一股外来的极寒死气疯狂啃食。”

苏挽雪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徐长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嘴角的弧度愈发笃定，继续顺着逻辑链条往下拆解：

“这不是修炼功法导致的走火入魔。功法反噬，伤的是经脉肉身，乱的是气血灵机。但你身上的东西不一样……它已经浸透到了神魂深处，像是一群永远填不饱肚子的冰蚕，扎根在你的道基里，日夜不停地蚕食你的生命本源。”

“你的剑法越强，动用的真元越霸道，这群‘冰蚕’能分食到的养分就越充沛，它们反噬起来的速度也就越快。”

“你之所以躲在这玄霜峰后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宗门的例会都推脱不去，不是因为你性格孤僻高冷，而是因为……你快压不住它了，对不对？”

后院里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苏挽雪脸上的血色，随着徐长青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

到了最后，她那张原本就白皙若雪的俏脸，竟是苍白得宛如透明，连那两瓣平日里泛着微粉的薄唇，都失去了全部血色，只剩下一抹近乎死灰的惨白。

全中了。

没有任何偏差，精准得就像是这个男人曾经亲手把这道奇毒打进她的神魂里一样！

那可是上古寒渊深处、连伪神沾染上一滴都要神格崩解的“九幽寂灭髓”啊！

当年那一战，她拼着神魂受损强行斩杀了三尊伪神，自己却也被这附骨之疽般的剧毒死死缠上。

千百年来，她寻遍了北境所有的医道古籍，问过了无数自诩通晓天地的大能，那些人要么连这毒的名字都叫不上来，要么在触碰到的瞬间就化作了飞灰。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连武道第一境淬体都没完成的凡俗杂役！

他凭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用肉眼，甚至只是靠着一次简单的肢体触碰，就把这纠缠了她数百年、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致命死局，剖析得如此彻彻底底？！

苏挽雪握着“霜陨”神兵的手，在极度剧烈的精神冲击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剑尖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她内心里那座用骄傲、杀伐与孤独筑成的万丈冰山防线，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

原本汹涌澎湃的杀意，在徐长青那双洞若观火的黑眸注视下，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迅速萎缩、涣散，最终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荒谬感所取代。

这世上最让人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