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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什么？

没人知道。

也许是想够床头那盏新式油灯——那是当年孙婷婷嫌煤油灯熏眼睛，他跑了好几个供销社才买到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也就一直没舍得丢。

也许是想够那张纸条。

也许什么都没够。

就是那么伸着。

村长找了两个人，把他抬出去，埋在村后的山坡上。那块地方是他妈当年埋的地方，旁边空了一小块，他一直说那是留给自己的。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唢呐。就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拍实了，再插一根木桩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龚句仁之墓。“

连个年份都没有。

——————

平行世界！

柴家沟。

村口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嗡嗡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野狗钻进人群里到处闻的窸窣声搅在一起。

一条长桌摆在正中。桌上摊着半扇野猪肉，油光光的，在冬日的太阳底下直冒热气。

李有福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刀，扯着嗓子喊——

“排队！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肉有的是！“

人群里，孙婷婷踮着脚往前挤，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的笑。

“村长，给我多切点肥的啊。你看我这瘦的——“

李有福眼皮都没抬。

“孙婷婷，你别在这胡搅蛮缠！什么叫给你瘦肉给别人肥肉，肉就是这么切下来的，正好切到哪块是哪块，你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孙婷婷脸一白，嘴张了张，刚要发作，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算了算了，孙婷婷，你过来吧，我给你重新换一斤肥点的肉。“

说话的是顾秋禾。

她站在李啸林旁边，怀里抱着个竹篮子，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柔。她这人就这样，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狠不下心来。

孙婷婷眼睛一转。

“那——那头小野猪——“

“闭嘴。“

李啸林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片空地上的嘈杂。

他站在那，背着一杆猎枪，身上的貂皮大衣被风一吹猎猎作响。整个人往那一杵，不用动，光站着就让人发怵。

他拿手点了点孙婷婷。

“你，闭嘴。肉要就要，不要就滚。再多说一句话，以后这村里的肉，你一块也别想分到。“

孙婷婷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人群的角落里。

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个子不算矮，但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一双眼睛泛着浑浊的黄。

龚句仁。

他站在那，就那么站着。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想注意他。一个老光棍，在柴家沟就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多看两眼都浪费。

可他的眼神不一样。

浑浊的眼珠子底下，燃着一簇火。

龚句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结结实实的手。不是临死前那双干枯的、带着尸斑的、往外伸着够什么东西的手。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关节咔咔响。

他脑子里翻涌着几十年的事。

他想起孙婷婷笑着跟他说“句仁哥，等我回城了就接你过去“。

他想起那张纸条——“别找我“。

他想起大队会计翻账本时那张无辜的脸。

他想起农机厂倒闭那天，门口贴的白纸黑字的通知。

他想起两千块钱买断工龄的收据。

他想起那床露了棉花的破被子。

他想起那半碗冻成冰坨子的棒子面糊糊。

他想起自己躺在冰冷的炕上，想喊个人，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去够床头的油灯，手指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躺了三天。

三天。

没人发现。

龚句仁抬起眼，穿过人群，看向站在长桌后头的那个人。

李啸林。

他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背着枪，脚底下踩着一双翻毛皮靴。站在那儿，一脸的不耐烦，可那不耐烦底下，分明是踏实的、有底气的、被媳妇疼被孩子崇拜被全村人敬着的那种日子。

真好。

真他妈好。

龚句仁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上辈子他是怎么活的，怎么死的，怎么被人拿捏来拿捏去，最后落到那个地步。全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他妈死的时候跟他说：句仁啊，你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啊。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去他妈的老实。

龚句仁把脸上的眼泪一抹，站直了身子。

佝了半辈子的脊梁骨，咔嚓一声，像是把什么断了的东西重新接上了。

他穿过人群。

走到孙婷婷面前。

孙婷婷正憋着一肚子火，看见龚句仁过来，下意识地挤出个笑脸。

“句仁哥，你来了啊——“

“滚。“

一个字。

孙婷婷愣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了。整个空地上安静了那么一瞬，连李有福手里的刀都停在了半空中。

龚句仁看着孙婷婷，眼睛里带着几十年攒下来的东西。

“滚犊子。“

他补了一句。

说完，转身走了。

孙婷婷站在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龚句仁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柴家沟。土坯房。生产队的大红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那群端着碗等分肉的村民。

全是他上辈子见过的东西。

上辈子他是怎么过的？

给人当牛做马，给人扛活挣钱，给人腾地方让路。到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

龚句仁看着远处山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林子，咧开嘴——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不怎么好看，但笑得实实在在。

“这辈子——“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个已经烧成灰的、在破炕上冻了三天没人管的自己说的。

“老子要活得精彩。“

然后他迈开腿，朝前走去。

去哪？

不知道。

但这次。

是他自己选的。

（重活一世，他只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今天疯狂星期四，V我50，我会让你倾听他的复仇计划！）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