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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龚句仁重生记
中央电视台。
演播厅的灯光打得晃眼,摄像头一溜排开,红点闪着,全国直播。
李熊坐在嘉宾席上,西装,领带,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五十多岁的人,往那一坐腰杆还是笔直,那架势跟他爹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主持人拿着话筒,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多了几分敬意。
“李老,我们都知道,您这二十多年来在东北开了三十七家工厂,累计提供了超过十二万个工作岗位。尤其是在九十年代下岗潮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您的工厂几乎成了整个松江省下岗工人的避风港。请问是什么支撑您走到今天的?“
李熊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抬起手,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的电流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人这辈子所有大事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是我爹。“
镜头推上去,特写。那双眼角已经满是皱纹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我爹叫李啸林。他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他临走前跟我说——能多招一个人,就多招一个人。能让一个家庭有口饭吃,就让一个家庭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五十二了。就按他说的做,做了快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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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李啸林这个人,那大概只能是“邪门“。
他是柴家沟走出来的猎户。六十年代瘫过腿,七十年代抓敌特,八十年代成了全省最年轻的一级警督。经他手的敌特案件超过三百起,无一失手,无一错判。
他的事迹在系统内部被说成了传说,新入职的公安都得问咋办到的——虽然学来学去,没人学得会。
因为他的核心侦破手段,说出去没人信。
“闻。“
对。就是闻。
据说他能站在案发现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精准地指出罪犯藏匿的方向。五百米、一公里、三公里——误差不超过十米。
有人不信。
后来信了。
因为跟他打过交道的罪犯,没有一个跑掉的。
九十年代初期,国外某情报机构内部编了一本名为《东亚异常能力持有者名录》的手册。
香港一位前警司退休后在接受《明报》采访时说漏了嘴,提到那本手册里排在前十的,有一个代号叫“猎犬“的中国人。
“他不靠线人,不靠监听,不靠任何技术手段。他靠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我们的情报人员只要踏进他的辖区,就像光着脚踩进了捕兽夹,没有一个人能完整地出来。“
这段话后来被翻译成中文,传回了国内。
常威看完报纸,笑着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猎犬,他那叫——闻到了罪恶的气息。“
说完又把报纸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那抽屉里,塞了整整一叠报纸,全是关于李啸林的报道。
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张不少。
——————
但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李啸林。
是他。
龚句仁。
柴家沟人,生于一九三一年,卒于二零零三年。
死的时候,屋里没人。
——————
龚句仁还是那个龚句仁——老实、能干、一天到晚闷着头干活,挣的工分在村里排得上号,可日子过得就是紧巴巴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
那天孙婷婷来找他。
孙婷婷是城里来的知青,长得不差,嘴皮子也利索。跟村里那些土生土长的姑娘不一样,她会打扮,会说话,一双眼睛看你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她说:“句仁哥,你帮我个忙呗。“
龚句仁脸红了。
他这人就这样,谁对他好一点点,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
孙婷婷让他帮忙干活,他就去。让他帮忙挑水,他也去。让他把工分记在她名下,他犹豫了一下,也照做了。
一来二去,村里人都知道这俩人好上了。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孙婷婷这是看上了龚句仁老实,好拿捏。也有人说孙婷婷是图他那点工分,图他那间破房子——毕竟知青回城的名额少得可怜,嫁个村里人好歹也算有个着落。
龚句仁不是没听过这些话。
但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个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他觉得这就是命。老天爷看他苦了这么多年,总算可怜了他一回。
后来俩人真结了婚。
没有彩礼,没有婚宴,就是去大队登了个记。孙婷婷搬进了他那间土坯房,屋里多了个人,龚句仁觉得日子一下子有了盼头。
他更卖力地干活了。
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家还得伺候孙婷婷。她嫌村里的水不好喝,他就跑到三里地外的山泉去挑。她嫌煤油灯熏眼睛,他咬咬牙去供销社赊了一盏带玻璃罩的新式油灯。她说想吃细粮,他就把自己那份粗粮拿去跟人换,换回来一斤白面不够蒸两个馒头,全给了她,自己啃窝头。
孙婷婷倒也哄着他。
她说:“句仁哥,等我回城了就接你过去。“
她说:“句仁哥,等我找到工作咱就好好过日子。“
她说:“句仁哥,咱先不要孩子,等日子好过了再生。“
龚句仁信了。
全他妈信了。
六九年冬天。
孙婷婷走了。
那天龚句仁下工回来,一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屋里头干干净净的——不是那种拾掇过的干净,是那种空的干净。她的衣服没了,她的梳子没了,连炕上那床新褥子都没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就一行字:“句仁哥,我走了。别找我。“
旁边压着五块钱。
龚句仁在炕沿上坐了一宿。
他没哭,也没骂。就是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五块钱收好,拿了锄头,出门上工了。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把一切都熬没了。
母亲早死了,孙婷婷跑了,孩子没留下,钱——他后来才知道,孙婷婷走之前偷偷把他攒了好几年的钱全取走了。他存在大队会计那里的六百多块钱,一分没剩。
他去找会计。
会计翻了翻账本,说他老婆上个月拿着他的名章来取走的。手续齐全,没毛病。
龚句仁站在大队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他老婆,那是个骗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有什么用?钱已经没了,人已经跑了,说出去还多一份丢人。
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龚句仁更不爱说话了。
以前是能说一句不说两句,现在是问三句才回一个字。村里人渐渐也不怎么搭理他了,偶尔有老太太在背后嚼两句,说他命硬,克人。
他听见了。
没吭声。
九十年代,厂子倒了。龚句仁所在的农机厂是最早一批关停的。买断工龄拿了两千块钱,他揣在怀里,在银行门口蹲了一下午,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有人告诉他,可以去李啸林儿子的工厂看看,那里招人。只要肯干,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三百块钱。
龚句仁去了。
他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栋三层楼的厂房,看着门口排着长队的应聘工人,看着墙上贴的大红横幅——
“能多招一个人,就多招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去。是丢不起这个人。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被人骗走半辈子的积蓄。
是站在李啸林的儿子面前,让人家知道——那个当年差点给他爹当拉帮套的老光棍,现在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
二零零三年。
腊月。
龚句仁死了。
死在柴家沟那间土坯房里。是他这辈子住过的唯一一间房子。是他妈留给他的。
死的时候屋里没人。
炕是凉的,灶台是凉的,锅里头还有半碗昨儿剩下的棒子面糊糊,冻成了冰坨子。
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人蜷在炕角,身上盖着一床露了棉花的破被子,手伸在被子外头,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