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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王倩怀了孩子。

生下来那天，屋里静悄悄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抱着孩子不哭也不笑。

月子里没人伺候，她自己给自己煮面条，孩子哭了她跟着掉泪。

医生说是产后抑郁，让家里人宽宽心。

李建国不懂什么叫产后抑郁。他就纳闷：这媳妇咋越来越懒？整天耷拉着脸，跟谁欠她二百吊钱似的？

有天后半夜，他起来给孙子冲奶粉，看见儿媳妇抱着娃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一动不动，跟个影子似的。

老头站了半天，想说句“早点睡，别熬坏了身子”。

张了张嘴。

到底没说出口。他觉得，说了矫情。

端着奶瓶回屋了。

日子就这么磋磨着过。王倩的笑一点一点没了，先是脸上不笑了，后来话也少了，再后来，她看这个家的眼神都空了，跟口枯井似的。

李建国七十九那年走的，走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饭。

丧事办完，收拾遗物，床板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爷俩都傻眼了。

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万现金，底下压一张存折，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四十万。一件棉袄穿十年省出来的，一顿菜吃三天抠出来的。

李强捧着盒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倩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没说。

她六十岁那年也走了。积劳成疾，瘦得脱相，熬干了。走之前拉着李强的手交代：

“那钱……给孙子留着。那是爹一辈子的心血。”

至死她都不知道，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公公，到底算疼她还是不算。

记忆到这儿，断了。

梁彪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半天没吭声。

怪谁呢？

李建国坏吗？不好说坏。不打人不骂人，不赌不嫖，一辈子没占过公家一根线头。厂里老师傅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可就是这么个“好人”，把儿媳妇磋磨了一辈子。

他不觉得自己在磋磨。他觉得那就是规矩，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儿媳妇够好了——没让她缺吃缺穿，没动过一指头，比村里那些打骂儿媳妇的强多了。

他就是从来没想过，儿媳妇也是个人。也会怕，也会委屈，也会在后半夜对着一个小本子发呆。

这不是坏。

这是时代的病。千千万万个李建国把这病当成理，病气最后全落在最没还手之力的那个人身上。

不过梁彪还是嘀咕了一句：“老封建！”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你这总结挺到位啊。”

“到位个屁。”梁彪骂了一句，骂完自己先泄了气，“我要是早生五十年，保不齐也是个李建国。”

“哟，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必须。”梁彪翻了个身，“统哥，这任务我摸着脉了。”

“哦？说说。”

“光给钱没用，她不敢花。”梁彪说，“得让她先信——信这个家拿她当自家人，信她自己值这个价。信这个东西立住了，钱才是钱，不然就是债。”

系统沉默两秒。

“行啊宿主，开窍了。”

“那必须。”梁彪咧嘴一笑，“对了，现在什么时间节点？”

“2015年4月底。”面板跳出一行字，“距离炸鸡摊打架事件，还有四十来天。”

“打架事件？”

“前世，王倩重新摆摊之后生意太好，抢了隔壁杂货摊的买卖。孙秀兰带着儿子上门闹事，动了手。原主赶到，护着儿媳妇挨了一顿打，住院观察了几天。”

梁彪眉毛一挑。

嚯，这老头还有护犊子的时候。

“护归护。”系统补刀，“也是因为护完念叨她抛头露面。王倩这才没再出去摆摊。”

“……”梁彪一时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他从床上坐起来，掏出存折翻了翻。二十万出头，密码写在背面，儿子的生日。

“四十天。”他把存折揣好，眼里开始冒光，“统哥，2015年，是不是有股市大行情？”

“有。大到你想不到。”

“够了。”梁彪搓搓手，“二十万进场，我也当一当那个巴菲特。”

“宿主，提醒一句，你的任务是让王倩幸福，不是炒股。”

“炒股就是手段！”梁彪理直气壮，“我这叫以财养善，懂不懂？”

“……行，你有理。”

窗外夕阳往下沉，楼下街角炸鸡摊的灯亮起来了，扎围裙的身影在油锅前忙忙碌碌，队伍排得老长。

梁彪走到窗边，看了很久。

前世你就是在这儿，把日子过成一口枯井的。

这辈子，我把这井给你填平。

再往上，盖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