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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找着,也得给家里一个交代。”
李平安浑身湿透,站在沙滩上。
海风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他心里更冷。
李二牛是因为鲍鱼出去的。
哪怕责任不在他,哪怕他提醒过。
可这条命,依旧沉沉压在他心头。
陈若瑜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她抱得很紧。
紧到李平安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终于回来了。”
李平安抬手抱住她。
“我回来了。”
“平安,我怕。”
“我知道。”
“我今天一直在岸边看。”
“每一个浪打过来,我都怕你回不来。”
她压着哭声。
“二牛嫂子今天坐在沙滩上,我看着她,就想起我自己。”
“要是哪天你也回不来,我和乐乐琪琪咋办?”
李平安心口被狠狠攥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任何轻飘飘的保证,在海难面前都苍白。
晚上。
李家没有开火。
陈若瑜给他换了干衣服,又煮了姜汤。
两个孩子懂事得很,没吵着要吃好东西。
乐乐靠在李平安膝边。
“爸爸,二牛叔叔回不来了吗?”
李平安摸着她的头。
“暂时回不来了。”
琪琪小声问:“他也去海里当神仙客人了吗?”
屋里没人说话。
陈若瑜转过身擦眼泪。
李老汉坐在门槛边,烟袋拿了又放。
到了夜里,孩子睡下。
陈若瑜终于忍不住。
她坐在炕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平安。”
“嗯。”
“咱不出海了行不行?”
李平安看着她。
“若瑜……”
“我知道你要赚钱。”
“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孩子。”
“可今天我真的怕。”
她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咱们现在有钱了。”
“院里还有那么多干鲍。”
“能吃饭,能买肉,能给孩子做衣服。”
“咱不去赌命了行不行?”
“我不想哪天也像二牛嫂子那样,在海边等你。”
“我真的受不了。”
李平安看着妻子发白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
他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过来时,身体还在抖。
不是冷。
是后怕。
这一天,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她心里。
也钉进了李平安心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有前世记忆,有海洋眷顾,就能避开所有风险。
可李二牛的事告诉他,不够。
远远不够。
他能找到海货。
却不能让风浪低头。
他能赚快钱。
却不能保证每个跟着钱跑的人都不出事。
他能保护自家院子。
却还没有能力给妻女一个真正不用担惊受怕的家。
“若瑜。”
“嗯?”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靠小船硬闯。”
陈若瑜抬头。
“那你答应我,不去危险的地方。”
“我答应你,不拿命逞强。”
“我要的不是你赚多少钱。”
“我知道。”
李平安握住她的肩,让她看着自己。
“正因为海上危险,我才更要变强。”
陈若瑜怔住。
“啥意思?”
“小船危险,我就买大船。”
“一个人危险,我就带队伍。”
“靠天吃饭危险,我就做加工,做销路,做生意。”
“等咱们手里有船、有钱、有人、有规矩,很多危险就能避开。”
“我要让你和孩子不再靠老天脸色过日子。”
陈若瑜眼泪挂在脸上。
“那得多少钱?”
“很多。”
“得多久?”
“不会太久。”
“你又哄我。”
“这次不是哄。”
李平安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前半辈子混账,让你吃了太多苦。”
“往后我不光要让你吃饱穿暖。”
“我还要让你安稳。”
“让你晚上不用怕我回不来。”
“让孩子以后提起大海,想到的是鱼,是船,是爸爸带回家的礼物。”
“不是哭声。”
陈若瑜闭上眼,泪水滚下来。
她没再劝他。
因为她听懂了。
李平安不是要离大海远一点。
他是要站得更高,高到风浪不能随便夺走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
李平安去了李二牛家。
赵桂兰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她坐在草席边,眼神空得吓人。
孩子趴在她腿上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村里女人帮着张罗。
男人们沉默抽烟。
李平安把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赵桂兰抬头。
“平安兄弟,这是啥?”
“一点钱。”
她愣了一下,立刻推回来。
“我不能要。”
“二牛是自己出去的。”
“不关你的事。”
“嫂子,你拿着。”
“孩子要吃饭。”
“后事也要用钱。”
赵桂兰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昨晚还跟我说,等卖了鲍鱼,给娃买一双布鞋。”
“我骂他,说钱哪有那么好挣。”
“他不听。”
“他说跟着你干,日子肯定能起来。”
李平安喉咙发紧。
“嫂子。”
“以后孩子有啥难处,来找我。”
赵桂兰捂着脸哭。
“我不要大富大贵。”
“我就想他活着。”
李平安站了许久,没再说话。
他把钱留下,转身离开。
到了门口,村长叫住他。
“平安。”
“村长。”
“这事不怪你。”
李平安没应。
村长叹气。
“可往后你收东西,得给大家立规矩。”
“别让他们为了多挣几毛,啥天气都往外冲。”
李平安点头。
“我会立。”
“不按规矩来的,我一斤不收。”
村长看着他,眼里有了几分复杂。
“你现在不一样了。”
“村里不少人盯着你吃饭。”
“你说一句话,比我这个村长还管用。”
李平安抬眼。
“那我更不能乱说。”
从李二牛家出来,李平安回到自家。
陈若瑜已经把干鲍样品重新包好。
布袋口扎得很紧。
旁边还放着两个玉米饼和一小竹筒热水。
她看着李平安。
“今天还去县城?”
“去。”
“我给你收拾好了。”
李平安走过去,抱了抱她。
“若瑜。”
“嗯?”
“等我回来。”
陈若瑜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早点回来。”
“别跟人吵。”
“卖不掉也没事。”
“家里还有我。”
李平安心口发热。
“卖得掉。”
“我相信你。”
她这四个字,比任何银钱都重。
李平安背上布包,踏上去县城的路。
路过码头时,海风仍带着昨夜风浪后的潮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李家村。
低矮的土屋。
晾满干鲍的院子。
站在门口望着他的妻子。
还有两个扒着门框挥手的女儿。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这趟去县城,卖的不只是干鲍。
是李家的底气。
是他给陈若瑜的安稳。
是他从小渔民迈向真正掌舵人的第一步。
半天后。
县城到了。
街上自行车铃声叮当。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
国营饭店门外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匾。
临江楼。
李平安站在门口,摸了摸布包里的干鲍。
里面那几枚温润沉实的小东西,承着一个家的惊惧和希望。
他迈上台阶。
刚要进门,门里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哪来的乡下人?”
“我们这儿不收破鱼烂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