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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鳞深吸一口气,再次没入水中。这一次,他不是去试探,而是去充当一座桥——一座架在浑浊水体与岸上世界之间的、由音节和动作拼成的桥。
克里瓦克斯站在齐胸深的水里,隔着那道栅栏,看着霜鳞与盲鳗使者缓缓靠近。他看不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两个轮廓在水下交错、停顿、再交错。咕噜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其间夹杂着霜鳞发出的、模仿鱼类的水下哨音——他用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把一个复杂的意思拆成最简单的音节,一点一点地递过去。
过了许久,霜鳞浮出水面,信息素里带着疲惫:“它问——你们找的‘甲壳虫’,长什么样?”
克里瓦克斯在脑中飞快地组织描述。岩盾,黑曜石战士出身,甲壳厚重,色泽偏暗,带着久经战斗的刻痕与修补痕迹;坚壳,与他一同长大的同伴,颈甲上系着他送的那片金属箔——来自净化之庭外墙的银色样本。他们队伍里还有潜渊民,亮鳞那样的,身上有发光的鳞片。
“甲壳厚重的战士,为首的甲壳上有旧伤修补的痕迹。”他缓缓说给霜鳞听,“队伍里有发光鳞片的水族。大约一个月前,从这片峡谷的东边方向进入水道——之后便失去了消息。”
霜鳞再次潜入水中。这一轮的翻译持续了更久。盲鳗使者的咕噜声变得急促了一些,身体摆动也频繁起来——那不是攻击的节奏,而是一种……质问。克里瓦克斯能感觉到金谐的触须在微微颤动。
“它不太相信我们。”金谐低声说,“它反复在问同一个问题——‘陆上的甲壳虫,为什么关心水下的路?’”
“因为我们的同伴走丢了。”克里瓦克斯说,“把它们原话告诉它。”
又一轮水下交谈。这一次,霜鳞回来时,信息素里带着一丝松动:“它信了一半。它说,它们确实见过‘甲壳虫’——但不是最近。它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们。它提到……‘铁皮清道夫’最近在它们的地盘边缘活动,它们不想惹麻烦。”
铁皮清道夫——齿轮人的水下单位。克里瓦克斯的触须绷紧了一瞬。盲鳗族的警惕不只是天性使然,更有一层现实的恐惧压在上面。他们怀疑一切外来的、会引来机械注意的生物。
“告诉它——”克里瓦克斯斟酌着每一个字,“我们与铁皮家伙不是一路。我们也在躲它们。我们可以拿出亮石头,拿出工具,甚至拿出治伤的知识——只为换一个消息,和一条路。消息是我们同伴的去向,路是穿过它们水道的通行权。我们不会久留,不会打扰它们的水道。”
霜鳞把这番话拆成音节,送进水中。
盲鳗使者沉默了很久。它停在栅栏后方,一动不动,只有背脊上的鳞片在微微翕动——那似乎是它在思考时的习惯。金谐低声道:“它在权衡。我能感到它身下的水流在反复收紧又放松,像是一种……内部的争论。”
克里瓦克斯没有催促。谈判桌上最忌催促——尤其是面对一个本就不信任你的对手。他让自己的信息素保持平稳,让水流把“无害”的信号送过去。
终于,盲鳗使者动了。它缓缓前移半身,发出一串低沉而绵长的咕噜声,身体同时做出几个幅度很大的摆动。霜鳞浮出水面时,声音都在发颤:
“它说了。三次月落之前——大约十五天前——有一群‘甲壳虫’和‘发光鳞片’,带着伤,筋疲力尽,强行闯过了一段非主水道的岔路。它们没有靠近主水道,但触发了警戒陷阱,打伤了它们族中两名战士。那群伤者没有停留,一路朝‘沸腾湖’的方向去了。”
沸腾湖。克里瓦克斯迅速在记忆中定位——扳手提到过,峡谷下方至少三层水道,最深的暗河通往东边。“沸腾湖”——一个水温高、有硫磺味的地下湖,正在那个方向。
“它还说——”霜鳞停了一下,像是要把后半句说得更准确,“如果你们能拿出‘治疗伤口的亮粉’,能医好它族中战士的伤;并且保证,今后绝不再强行闯入它们的主水道——它可以把更详细的水道路线图交给你们。图刻在防水壳上。它还会告诉你们沸腾湖附近的危险——那里最近有‘无眼的铁鱼’出没。”
“无眼的铁鱼?”克里瓦克斯追问。
“齿轮人的水下家伙。”金谐的触须落回水面,声音沉了下来,“盲鳗族叫它们‘无眼的铁鱼’——没有眼睛,只靠声波和金属感应寻找猎物。它们最近在沸腾湖附近活动。”
克里瓦克斯缓缓呼出一口气。情报对上了——岩盾和坚壳确实还活着,确实还在某个方向移动,只是比预想中更深入了险地。而盲鳗族开出的条件,也在他的接受范围内:治疗亮粉,净化之庭的医用凝胶就能做底料;不进主水道,本来就不在计划内。
他抬手按了按胸甲下那枚随身的记录石——那里记着庭内医药仓库的清单。医用凝胶,有;荧光微藻,有。
“答应它。”克里瓦克斯说,“治疗亮粉——我们回去制备,几天之内送来。现在,先把地图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