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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在离开庭门第三里处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暗红色尘雾。克里瓦克斯走在最前,八条节肢交替落在干裂的岩台上,每一步都刻意压低重心——这片区域的地表被风沙磨得千疮百孔,稍重的敲击就会顺着岩层传出去很远。金谐居中,触须始终贴着地面,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用前爪轻轻叩击岩石,捕捉回音的每一丝异常。顽石断后,厚重的花岗岩纹理甲壳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几乎与地貌融为一体,他沉默地背着那台灰蓝色骨架的无人机,像背着一只等待苏醒的铁鸟。
第七防卫区比克里瓦克斯预想的更荒凉。庭内系统的屏障扫描数据显示,这片区域的外部能量读数在昨夜陡然攀升,聚集点就在锈蚀峡谷边缘的某处,但始终没有触及屏障最外层。那些数字是冰冷的,此刻踩在脚下的土地却是有温度的——岩缝间残留着不属于自然风化的焦痕,断口整齐,像是被某种高热切割过。
“离峡谷边缘还有多远?”克里瓦克斯低声问。
金谐的触须在空气中摆动了几下:“按昨晚扫描的能量强度衰减推算,不足半个时辰的路程。前方有一道岩脊,翻过去就是开阔地。”他顿了顿,“我感知到持续的、低频的震动。不是地质活动——是机械运转。很多台,挤在一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克里瓦克斯取出记录石,将屏障扫描读数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能量聚集、未突破、位置稳定。对方停在屏障射程之外的边缘地带,既不前进,也不离开——像是故意停在那里,等着被谁看见。
他们没有急着翻过岩脊,而是先沿着一道干涸的沟壑绕行,从侧面接近。这是影步留下的习惯:永远不从正面看陌生的事物。沟壑底部积着半指厚的红沙,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的土壁上嵌着锈蚀的金属残片,有些还保留着三角形文明那种精确的直角结构,有些则显然来自更粗暴的工艺——边缘卷曲,像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一个时辰后,三人抵达岩脊西侧的一处凹陷。这里背风,视野却极好:透过岩脊顶端的豁口,可以俯瞰整片开阔地。克里瓦克斯用“结构感知”扫了一遍脚下的岩层,确认没有隐藏的空腔或裂隙后,示意顽石放下无人机。
顽石的动作很稳。他解开固定索,将无人机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依次检查翼面、能量模块和信号中继器,每一下都按部就班,像在打磨一件兵器。检查完毕后,他拍了拍外壳:“风向西偏北,正好顺风。低空贴着沟壑飞过去,两臂高,不会被地面单位直接看到。航程够绕第七区一圈,但来回只有这一趟,回程电量要留出三成。”
“它只需要看,然后回来。”克里瓦克斯重复了一遍出发前说过的话,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无人机的微型能量模块发出极轻的嗡鸣,灰蓝色骨架微微一震,贴着沟壑底部无声地滑了出去。克里瓦克斯伏在岩脊豁口处,透过无人机传回的模糊画面,看着暗红色的大地从眼前缓缓展开。画面起初只有翻滚的尘雾和裸露的岩层,随后,开阔地的边缘出现了第一道金属反光——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直到画面被一片冷灰色的金属阵列填满。
克里瓦克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二十余台齿轮人标准地面单位整齐地停驻在峡谷边缘的开阔地上,履带底盘深深压进沙土里,炮管与切割臂收拢在侧,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钢铁巨蚁。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散落,而是呈一个不完整的环形,拱卫着正中央一台体型明显更大的单位——那台单位的底盘比普通型号宽出近一倍,背部隆起,顶端架着一面巨大的、微微倾斜的抛物面天线,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转动着,像某种正在聆听大地的器官。
“二十一台,加上指挥型,二十二台。”顽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履带底盘,能量武器,切割臂——全是标准战斗配置。没有重型支援单位,没有空中掩护。这是一支轻装的、能快速展开的分队。”
金谐的触须紧贴在地面上,整个身体纹丝不动,片刻后他抬起头,信息素中带着一种极少见的沉冷:“它们全部处于静默待机状态。引擎怠速,武器未充能,但通讯模块全部在线——天线每转一圈,就有一次数据交换。它们不是在休整,是在等命令。”
克里瓦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画面中那面缓缓转动的抛物面天线,想起庭内系统今晨给出的那条冰冷的提示:外部能量聚集,未突破。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些能量的形态了——二十余台单位的引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稳定的、含而未发的能量云,正好压在第七防卫区的外缘,压在净化之庭最脆弱的那段屏障视线所及之处。
这不是迷路的散兵,也不是零星的侦察尖兵。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有明确任务目标的精锐侦察/突击分队,此刻正静默地蹲伏在庭的门槛外,等待某个他无法看见的指令。
暗红色的尘雾在峡谷边缘翻涌,将那支钢铁阵列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又一点一点吐出来。克里瓦克斯收回目光,复眼在昏暗中微微收缩,像一根被拨动的丝线在寂静中绷紧。
阴云,已经压到第七区的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