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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犹如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黑色铅布,死死地捂在塞尔努斯大陆南方的土地上。
枯木林的阴影如同无数双干瘪扭曲的鬼手,在夜风中疯狂地摇曳、交错着,将那偶尔透入林间的惨淡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这片位于神圣同盟占领区腹地的幽暗林地里,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罗慕拉的呼吸被压抑到了极致,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她那双拥有着完美古典比例、曾无数次在油画画布上调配出绚烂色彩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挺沉甸甸的M1928A1汤姆逊冲锋枪。
枪管冷硬的金属触感,在初冬刮骨的寒风中冷得刺骨,仿佛要将掌心的温度彻底吸干。而下方那个装满五十发.45口径子弹的巨大圆形弹鼓,以及腰间那两把装了消音器的左轮手枪,则是她在这个敌后焦土上,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作为意大利,或者说更古老的罗马文明意志的具象化,罗慕拉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宏大画卷里,本该扮演着最轻松、最耀眼的角色。
她是王国首席艺术顾问,是那个在图书馆地下室里用召唤契约引进了“文学三杰”和美第奇资本、开启了异界文艺复兴的幕后推手;她是那个能在维勒尼斯王宫日光厅的后厨里,一边抱怨着异界食材的匮乏,一边用一锅完美的番茄肉酱通心粉征服所有长辈与晚辈味蕾的暴躁大厨;她更是那个喜欢摇晃着蓬松的灰色狼尾,在繁华的商业街区里,用一幅幅赞美劳工与理性的画作,不知不觉地解构掉千年神权根基的“快乐意大利意志”。
她本该穿着柔软的托斯卡纳亚麻长裙,用那双见证过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诞生的眼睛去欣赏美;用沾满墨水的羽毛笔记录下这个世界文明破土而出的萌芽;用她那充满微观经济活力的脑子,去盘算王国如何在战后通过丝绸和香料完成文化的最终输出。
但此刻,她却披着一件沾满泥污和露水的深色防水风衣,甚至为了不反光,在自己那张精致的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她带着路易吉·隆哥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意共老游击队员们,像一群潜伏在暗夜里的狼群,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向着敌人的心脏地带无声地渗透。
她的任务是危险而致命的:在这个被沃尔特蹂躏得奄奄一息的腹地,建立起一张看不见的抵抗之网。她要将林曦连夜起草的《平民生存与反抗指南》、《土地法案》像野火一样散播出去;要在那些废弃的矿井、在那些绝望的乡村里,建立起一个个无法被正面火炮拔除的基层政治堡垒。更关键的是,她必须在这最深的黑暗中,随时准备开启高阶隐匿水晶,与她那个当卧底的“小疯子”恋人伊可莉丝建立致命的单线联系,引导前方的轰炸与破袭。
罗慕拉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残酷战火的心理准备。
毕竟,罗马的建立本就伴随着母狼哺育双子、以及兄弟阋墙的鲜血与厮杀;亚平宁半岛漫长的历史上,从来都不缺残暴的君王、城邦的互相屠戮与无休止的战火。她见证过罗马城的焚毁,也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绞肉机。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片远离地球的异世界土地上,再次直面那种足以让灵魂战栗、没有任何人性底线可言的绝对恶念。
“距离目标坐标还有一公里。”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路易吉·隆哥退了回来,压低了那粗粝的嗓音。这位曾在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地里与墨索里尼的黑衫军周旋了数年的老游击队指挥官,眼神在黑暗中犹如鹰隼般锐利。“石楠村。情报显示,那里有三百多口人,地形隐蔽,很适合作为我们建立的第一个秘密交通站和物资中转点。”
罗慕拉微微点头,头顶那对灰色的狼耳警惕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风中的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队伍继续向着地图上标记为“石楠村”的偏僻聚落呈散兵线前进。
突然,一阵打着旋的夜风穿过枯木林,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
罗慕拉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头顶那对灰色的狼耳瞬间绷紧、竖立,瞳孔在这一刻收缩成了危险的针芒状。空气中,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气息,如同看不见的毒蛇,顺着鼻腔直接钻进了她的大脑。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占领军为了清理视野和防范游击队而放的野火,或者是村民们在焚烧秋收后留下的秸秆。
但狼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十倍,甚至百倍。
在越过一个小土坡,风向发生了微小的顺切变后,那股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草木灰烬味,而是夹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带着浓重油脂和蛋白质燃烧的恐怖气味。
那是焦肉的味道。
是人类的躯体在烈火中被炙烤、脂肪融化、骨骼碳化后散发出的、足以让任何有良知、有理性的生物胃部瞬间痉挛的气味。
“停。”
隆哥猛地举起右拳,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战术停止手势。所有的游击队员瞬间如同石雕般半跪在灌木丛中,拉动枪栓的声音被压抑到了最低。
这位老指挥官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对着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里是一个有着三百多人居住的村落,即便是在深夜,也绝不该是这种死气沉沉的状态。该有看家狗偶尔的吠叫,该有婴儿饿醒时的夜啼,该有更夫敲击木梆子的声音,哪怕是牲畜在圈里不安分的响鼻声和打鼾声,也应该有一两丝飘过来。
但前方那个在夜幕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石楠村,却死寂得如同一个被永久封印、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巨大陵墓。
罗慕拉再次抽动鼻子,她闭上眼睛,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嗅觉和听觉上。
风中带来的信息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感到绝望。
除了那股作呕的焦肉味,还有大片大片新鲜的血腥味。那是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液,在大面积暴露在冷空气中散发出的浓重铁锈气息。
更可怕的是,在风吹过树梢的间隙里,罗慕拉的狼耳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哭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沙哑而空洞,就像是被一只铁手死死掐住了喉咙的幼兽,在黑暗的、没有希望的角落里发出濒死的哀鸣。
“散开阵型,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子弹上膛。”隆哥拔出腰间那把烤蓝已经有些斑驳的M1911手枪,打开保险,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气,“准备接敌。”
当游击队员们如幽灵般、踩着专业的战术步伐摸进村口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身经百战的战士,脚步都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地钉在了原地,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把沙子,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村口那座原本用于预警和防范野兽的木制了望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被大火烧得焦黑、扭曲的巨大骨架,还在向外冒着余温。
而在那几根还没有完全烧断的粗大横木上,用长达半尺的铁钉,残忍地钉着几具已经完全碳化的尸体。他们被钉成了十字架的形状,那张大到极限的焦黑嘴巴,无声地诉说着生前遭受的烈火焚身之痛。
在道路两旁泥泞的水沟里,随意丢弃着十几具村民的残骸。
隆哥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了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骨瘦如柴的老农,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把木柄断了一半的粪叉,仿佛这是他扞卫尊严的最后武器。
但他的死因,并不是在战斗中被一刀毙命。
“不是战死……”隆哥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手指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收回,“是被虐杀。”
老农的腹部被某种宽刃的利器残忍地剖开,肠子和内脏流了一地,和泥水混在一起。但致命伤,却是喉咙上那道参差不齐的撕裂伤,那伤口边缘血肉模糊,仿佛是被某种钝器或者没开刃的匕首,一点一点、带着某种病态的乐趣锯开的。
他的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折断状态。这种伤痕,只有在人还活着、肌肉处于极度紧绷状态时,遭受极度残暴的物理折磨才会留下。这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无声地向后来者诉说着,他在死亡的恩赐降临前,经历了怎样漫长而绝望的痛苦。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甸甸的铅块,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