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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哥铁青着脸,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队伍保持最高警戒,继续向村庄中心搜索。
当他们端着枪,绕过几座还在冒着青烟、屋顶已经坍塌的茅草屋,来到石楠村原本用来庆祝丰收、或者举行村镇集会的中央小广场时。
真正的地狱,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尸体。
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些原本应该在这个冬夜里,围在温暖的壁炉旁烤火、喝着劣质却暖胃的麦酒、给膝下的孩子们讲述古老精灵传说的鲜活生命。此刻,被像处理屠宰场里没有价值的废料一样,随意地、层层叠叠地堆叠在广场中央那个早已经干涸的石雕喷泉池旁。
有男性的尸体。他们大多被斩断了双手,甚至被砍去了双腿。在死亡降临前,他们显然试图用血肉之躯去保护自己的家人,但最终只能化作这尸山的一部分。
有老人的尸体。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泥土,那双浑浊的眼睛大大的睁着,仿佛在质问苍天。
还有……孩子的尸体。
那些小小的、本该在明天的阳光下在田野里奔跑的身躯,此刻像被玩坏后丢弃的破布娃娃一样,被散乱地扔在尸堆的边缘。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那些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孩子身上的、令人发指的恐怖伤痕。有的被战马那沉重的铁蹄生生踩碎了胸腔,内脏从口中溢出;有的被长矛贯穿了稚嫩的身体,像串烧一样挑在半空中;还有的……甚至残缺不全,被野兽般的利齿撕咬过。
罗慕拉站在广场边缘,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对美食的狂热、对艺术的热爱、充满了世俗生命力的灰色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高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那是看透了深渊底色的极致寒意。
她头顶的狼耳死死地压在脑后,紧紧贴着头皮。那是狼群在准备发动不死不休、玉石俱焚的致命攻击前,才会有的绝对攻击姿态。
她的双手在身侧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修长有力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划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焦黑的泥土上,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这群没长人心的畜生……”
站在隆哥身边的一名老游击队员,死死地咬着牙关,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他握着司登冲锋枪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指甲几乎要抠进枪托的木头里。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眶里,布满了愤怒的血丝。
罗慕拉没办法说话。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以及对这种绝对邪恶的憎恨,全部卡在她的胸口,憋得她心脏一阵阵地抽搐,几乎无法呼吸。
她脑海中曾经闪过的、那些属于文艺复兴时期宏伟的雕塑,西斯廷教堂穹顶上悲悯的圣母像,以及那些赞美人类理性和光辉、试图将人类从蒙昧中解放出来的诗篇。
但在这一刻,在广场上这堆积如山的尸体面前。
所有的文明成果,所有的艺术与美,所有关于人性的探讨,都被眼前这片由纯粹的暴力、虐杀和疯狂构成的血肉磨坊,彻底碾碎成了齑粉。
“隆哥同志!罗慕拉同志!这边有发现!”
就在这时,负责搜索侧翼的一名半精灵侦察兵快步跑了过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纸,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颤和惊恐。
“在……在那边领主庄园废墟的地下酒窖里。还有……还有活人。”
听到“活人”这两个字,罗慕拉犹如一尊雕像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没有等隆哥下令,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燃烧着的废木料,甚至不在乎火星烫破了风衣。她大步流星地跟着侦察兵,直接冲向了村庄后方那座已经被烧毁大半的庄园废墟。
地下酒窖沉重的包铁橡木门,显然是被魔法或者炸药炸开了一个大洞。
罗慕拉刚走到洞口,空气中就弥漫出一股比广场上的焦肉味更让人窒息的、混合着排泄物、血液、汗水和某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隆哥紧随其后。他点燃一根火把,将摇晃的光线投射进那个原本用来储藏葡萄酒的阴暗地窖时。
罗慕拉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二十几个女性。
她们像一堆被扔在下水道角落里的垃圾一样,毫无尊严地蜷缩在地窖最深处那潮湿、布满老鼠屎的泥地上。
她们的衣服被撕得粉碎,根本无法蔽体。她们的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某种极其残忍的力量,从躯壳里硬生生地抽走,只剩下了一具还能呼吸的肉块。
她们就像是被魔鬼肆意玩弄、撕扯坏后随手丢弃的残破娃娃,对外界投射进来的光线和游击队员们的脚步声,失去了所有的正常反应。
这里面有曾经强壮的农妇,也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
那几个少女蜷缩在最里面的墙角,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缩进冰冷的石墙缝隙里,仿佛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她们的大腿上流淌着干涸和新鲜交织的血迹,身体在火把的光晕中,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坠落的落叶般,剧烈地瑟瑟发抖。
当游击队员们的光线射入地窖,照亮她们的面庞时。
她们没有求救,没有哭泣,甚至连尖叫的力气和意识都没有了。她们只是本能地将头深深地埋在沾满泥土的膝盖里,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咽,等待着新一轮的折磨、或者死亡的降临。
罗慕拉站在地窖的石头台阶上,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汤姆逊冲锋枪沉重地挂在她的胸前。
这不是因为冬夜的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这是因为某种隐藏在文明最深处的、跨越了维度和时间的痛苦共鸣。
那种在地球的历史上见过无数次、在南京那浸满鲜血的城墙下、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那高耸的焚尸炉烟囱旁、在亚平宁半岛那些被纳粹党卫军屠灭的村庄里发生过的、每一次都让她愤怒到想要将整个世界付之一炬的绝对暴行。
如今,又一次活生生地、毫无遮掩地、血淋淋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法西斯。”
罗慕拉闭上眼睛,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代表着人类历史上最深邃之恶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