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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死神,已经拿着滴血的镰刀,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的营地大门外,甚至连死神的呼吸都快要喷吐在他们的后颈上了。
一阵细微的泥土摩擦声传来。
一个小游击队员悄无声息地沿着交通壕,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隆哥的身边。
他看起来顶多不到二十岁,身板还有些单薄,脸颊上甚至还有未褪的稚气。但他的动作却异常老练,手里抱着那杆老式卡尔卡诺步枪的姿势稳如磐石,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过无数次的老兵,才会拥有的坚硬。
“隆哥同志。”年轻的游击队员名叫马可。他压低了声音,呼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变得有些急促,“弟兄们都已经进入攻击位置了。所有的保险都已经打开,燃烧瓶的引信也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隆哥连头都没有回。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一动不动地盯着敌人的营地。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花岗岩,“等。”
“等?”马可愣了一下,握着步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可是他们就在那里!他们还在嘲笑那些死去的……”
“对,等。”隆哥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经历了无数杀戮后沉淀下来的残忍冷静,“你看他们的阵型。虽然乱,但外围的魔法师还在维持着警戒护盾。重甲兵的胸甲也没有卸下来。现在冲进去,我们的子弹打在那些附魔的铁壳子上,除了暴露位置,没有任何作用。”
隆哥终于转过头,看着马可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等他们喝下最后一滴抢来的酒。”隆哥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物理规律,“等酒精麻痹了他们最后的一丝警觉。等他们以为这片山林里已经没有任何活口,以为我们这些他们口中的‘残余叛军’已经被完全吓破了胆。”
隆哥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远方那片渐渐开始黯淡下去的篝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等他们摇摇晃晃地回到温暖的帐篷里,觉得穿着盔甲睡觉太硌人,主动脱下那层救命的铁壳。等他们放下手里沾满平民鲜血的武器,准备躺在从石楠村抢来的天鹅绒被子上做美梦的时候。”
隆哥拍了拍马可的肩膀,力道很重,传递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然后,就在他们睡得最沉,在梦里还在回味暴行的那一刻。我们会用手榴弹和刺刀,礼貌地踹开他们的门。我们会让他们在被火焰吞噬前,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这片土地的主人,还没有死绝。”
马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发抖的双手,彻底稳住了。他重新趴回掩体后面,目光锁定在准星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夜风越来越冷,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开始在枪管上凝结成细小的白霜。
石楠村废墟里的留声机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Belciao》的旋律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和谐。
那悲怆而充满生命韧性的歌声,穿透了被烈火烧塌了一半的地窖入口。它顺着那些布满暗红色血迹的冰冷台阶,如同某种拥有实体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飘进了那个充满了血腥、排泄物和绝望气息的地下室。
地窖里依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些原本像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蜷缩在干草堆和泥水里的女性,身体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态。
但有几个年纪稍长、曾经经历过饥荒与战乱磨难的妇人,似乎从这陌生的旋律中捕捉到了某种频率。她们缓缓地、极为吃力地抬起了头。
她们根本听不懂那古老的意大利语在唱什么。她们不知道什么是“游击队”,不知道什么是“法西斯”。
但人类的灵魂在最底层的共鸣是相通的。
她们能听懂那旋律中蕴含的,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怜悯。那是一种从泥土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即使被踩进烂泥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不屈。
那几个妇人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地窖入口处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星光。她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茫然而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渴望,望向那歌声传来的方向。
那个被罗慕拉盖上防风大衣的少女,原本如同死灰般的眼珠,也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她听着外面的风声中夹杂的歌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大衣粗糙的边缘,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布料里。
时间,在冰冷的枪管上一点一滴地流逝。
午夜一点三十分。
远处的黑兽佣兵团营地里,最后几堆篝火也因为缺乏添柴,渐渐暗淡成了暗红色的炭火。
狂欢结束了。大部分佣兵都已经钻进了帐篷。空气中除了烧焦的木头味,就只剩下那些体型庞大的半兽人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沉重呼噜声。
只有几个倒霉的人类佣兵,被长官踢出来担任外围的暗哨。他们裹着肮脏的毯子,靠在木栅栏上,手里松松垮垮地抱着长矛,脑袋像捣蒜一样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层微弱的魔法警戒护盾,也因为施法者进入了深度睡眠,而变得闪烁不定,就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劣质塑料薄膜。
隆哥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空气。
他将蔡司望远镜小心翼翼地塞回皮革套子里。接着,他伸出右手,从大衣的内口袋里摸出一个装满锅底灰的小铁盒。
他用两根手指蘸了一团黑灰,均匀而用力地涂抹在自己脸颊、额头和鼻梁上,掩盖住了皮肤在月光下可能产生的反光。
身边的游击队员们,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几十张涂满黑灰的脸庞,在黑暗中犹如一群即将索命的恶鬼。
“上刺刀。”
隆哥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身边的传令兵,迅速向两侧的攻击阵地传递。
“喀嚓、喀嚓——”
一阵压抑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几百把闪烁着寒光的刺刀,被精准地卡在了枪管下方的卡口上。为了防止反光,有经验的老兵甚至抓起一把湿泥,粗暴地抹在刺刀那锋利的刃口上。
隆哥拔出腰间那把陪伴了他整个二战的军用匕首,反握在手中。他弓起身体,像一只在草丛中潜伏了整整一天的老狼,将重心压到最低。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潜伏在身后的马可,以及其他战友。
“动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切断了悬挂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上的那根细线。
没有战吼,没有冲锋号。
几百名老游击队员,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拎着装满汽油的莫洛托夫鸡尾酒,犹如一团巨大的、悄无声息的黑色乌云,从石楠村的废墟中脱离,贴着地面,向着敌人的营地无声地席卷而去。
最前方的几个尖兵,手中紧紧握着匕首,他们的目标,是那些靠在栅栏上打瞌睡的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