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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迈开双腿，那双黑色粗跟皮鞋踩在威斯敏斯特宫厚重的暗绿色地毯上，每一步都踏出了钟表发条般精准而冷酷的节奏。
她径直走到下议院正中央的那张雕花橡木议事桌前。那柄象征着王权与国家绝对威严的纯金权杖，正静静地横陈在桌面上，反射着穹顶透下的铅灰色伦敦天光。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双臂，将戴着纯白棉质手套的双手，平稳地撑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桌面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那双仿佛倒映着北大西洋冰海深渊的碧蓝眼眸，如同一座静默的灯塔，缓缓扫过两侧呈阶梯状排列的绿色皮革长椅。扫过那些端坐在阴影中、由千百年历史与气运凝聚而成的昔日缔造者与守望者。
空气中弥漫着的陈旧橡木味与雪茄烟草味，在此刻凝固成了实质的胶状物。
然后，她开始复述。
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没有添加任何一个用来表达主观愤怒的形容词，甚至连语调都平稳得像是一台刚从伯莱切利园密码破译中心端出来的精密机器。她只是用那种标准的、带着冷冽金属质感的伦敦腔，客观地、一字不落且残忍地，转述着几分钟前，那个瘫倒在过道上的男人，在跨位面通讯投影里喷吐出的所有肮脏词汇。
“‘你这个下贱的黑暗精灵婊子……等我的大军踏平那座破城，我会亲手把你剥光了，用锁链拴在我的床前，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臣服。’”
伊丽莎白复述了沃尔特对自家代理人兼女儿奥莉加的侮辱。
话音落下的瞬间，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下沉了一分，仿佛被人凭空灌入了沉甸甸的水银。
站在伊丽莎白侧后方的林曦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端坐在上层长椅阴影中的不列颠历代国王与女王的虚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抬起了那刻满傲慢与尊严的下巴。
对于这些曾经主宰半个地球的君王来说，奥莉加虽然是异界之人，但她此刻站在这里，就是大英帝国这个“傲慢房东”亲自盖章认可的同盟与半个家人。沃尔特那种带着浓重下半身恶臭的下流侮辱，不仅是对奥莉加个体的冒犯，更是对整个大英帝国眼光的直接蔑视。
“‘还有你，那个躲在后面的伪善的中国女人，只会耍一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等我抓到你，我会把你扔进最下贱的军妓营。’”
伊丽莎白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继续复述着对林曦的辱骂。
这一次，坐在中排长椅上，那些戴着白色假发、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燕尾服的老派政治家虚影们，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他们曾经在地球的历史上，为了利益与那个古老的东方巨龙发生过无数次流血的交锋，甚至带来过深重的苦难。但在那种跨越世纪的博弈中，他们最终对那个始终不曾断绝文明传承的国度，产生过某种奇特且复杂的敬意。
在这些讲究体面与阶级的老牌帝国主义者眼中，林曦代表着一个与他们拥有同等历史厚重感的古老文明。两个棋手在棋盘上可以为了利益杀得你死我活，但现在，一个不知从哪个下水道里钻出来的地痞流氓，竟然妄图用最下三滥的污言秽语，去侮辱一位拥有对等下棋资格的文明执剑人？
这简直是在狠狠抽打他们那引以为傲的绅士底线与贵族体面。
“‘还有那个穿灰衣服的女人。一脸刻薄相的平板德国佬。’”伊丽莎白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死亡判决书，“‘你们德国人除了会像机器一样死板地排队送死还会干什么……你们那些破铜烂铁就是一堆废渣。’”
当这句话在议事厅高耸的穹顶下回荡时，一直安静地坐在林曦身边的汉娜，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在汉娜周围的长椅上，坐着那些曾经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与德意志军队杀得血流成河、把整整一代年轻人的生命都填进索姆河与阿拉曼战役的英国宿敌。
汉娜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混合着骄傲与嘲弄的冷笑。
而那些身穿卡其色军装的英国将军们——那些曾经在战壕里被德军机枪压制得抬不起头、在沙漠里面对隆美尔装甲师咬牙苦撑的军魂，此刻，他们看向瘫倒在过道上的沃尔特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怜悯。
对于这些真正的军人而言，侮辱一个曾经把他们逼入绝境、值得绝对尊敬的可怕对手，比侮辱他们自己还要愚蠢一万倍。否定了德意志战争机器的精密与恐怖，就是否定了大英帝国为了战胜他们而付出的几百万条鲜血淋漓的生命。
这个躺在地上抽搐的废物，根本不明白他在否定什么。
最后，伊丽莎白停顿了半秒。
她深吸了一口弥漫着伦敦雾气与历史尘埃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当她再次开口时，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足以掀翻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的海啸。
“‘至于你，那个躲在角落里喝红茶的老太婆。装什么大英帝国的范儿……日落西山的老古董。你们英国的历史，不就是一部海盗和殖民者的掠夺史吗。欧罗巴的孤儿……我会把你的红茶，连同你那身可笑的裙子，一起倒进臭水沟里。’”
复述完毕。
伊丽莎白闭上了嘴巴。
整个威斯敏斯特宫的下议院，陷入了一场绝对的、剥夺了所有听觉的死寂。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那是一种比一万门十八磅野战炮同时怒吼还要可怕的寂静，是如同地壳深处的岩浆在彻底喷发前、在无声中疯狂压缩、积聚、直至达到临界点的死寂。空气中连灰尘落下的轨迹都仿佛被冻结了。
瘫坐在两排绿色长椅中央、那条铺着地毯的过道上的沃尔特，此刻终于从那不可一世的狂妄幻梦中，被硬生生地拖拽回了现实。
他虽然是个连半桶水都算不上的极右翼废料，脑子里塞满了劣质的爽文逻辑。但在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跨越维度的概念压迫下，他那点可怜的生物本能，终于触碰到了名为“绝对恐惧”的底线。
他感受到了重力。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万有引力，而是由一千年国家兴衰史、由无数艘沉没的战舰、由日不落帝国曾经笼罩全球的疆域所化作的“历史质量”。
这股质量，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阿尔卑斯山脉，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椎和胸腔上。
沃尔特张大着嘴巴，想要呼喊，想要辩解，甚至想要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光明魔晶的长剑来给自己壮胆。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就像是被浇铸在了水泥里，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
他的眼球向外凸起，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他只能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死鱼一样，在厚重的地毯上惊恐地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的、仿佛气管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捏住的窒息声。
汗水混合着眼泪，瞬间浸透了他那身浮夸的暗金色板甲内衬。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
前排的一张绿色皮革长椅上，发出了一声皮革摩擦的沉闷声响。
一个有些佝偻、体态臃肿，却犹如一座经历了无数次炮火洗礼的敦实堡垒般的身影，缓缓地、坚定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细条纹西服，手里夹着半根没有点燃的粗大雪茄，脖子上系着他那标志性的深蓝色波点领结。
温斯顿·丘吉尔。
这位有着斗牛犬般坚毅下颌线、在二战中支撑起整个自由世界反抗意志的战时首相，此刻，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已经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铁青色。
他没有看躺在过道上、像蛆虫一样蠕动的沃尔特。因为那种毫无底蕴的杂碎，根本不配进入他那双看透了帝国兴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