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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北苍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四个道士打扮的人朝鸿福楼走去。

为首的老道士一身青衫崭新得扎眼，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一看就是个瘸子。

这便是白云道观观主冷清秋，及他门下三位弟子——墨玄、张霸王、冷月。

“师父，您走慢些，小心摔倒。”

冷月提醒道。

这位女弟子今日特地换了身水蓝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与平日那副随性模样判若两人。

冷观主扯了扯崭新的衣领，嘟囔道：“这领子太硬，磨得慌。要我说，还是我那件旧道袍穿着舒坦。”

“您可别提那件道袍了。”

墨玄摇头苦笑，“白天咱们逛街时，街上行人纷纷掩着鼻子绕道而行。还把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婆婆给熏晕了过去，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张霸王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背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包袱，每走一步，便传出“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沉甸甸的。

冷观主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那包袱，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钱。

整整一千两白银，白天刚从道门考评司领回来的奖金。

冷观主活了八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道观香火惨淡……不对，应该完全没有香火。

他“化缘”艰难，每年还要上交朝廷二十两税银，最穷的时候他吃一个窝头撑了三天。

如今这笔巨款在手，他坚持要贴身携带——不，是贴弟子身携带。

张霸王力大如牛，这重任自然落在他肩上。

“师父放心，钱在人在！”

张霸王拍着胸脯保证，又是一阵银锭碰撞的悦耳声响。

冷观主却笑不出来。

他总觉得街上每个人都在盯着那包袱，连路边卖炊饼的老汉都像是隐藏的江洋大盗。

……

说起冷观主那件旧道袍，堪称白云山一带的传奇。

那袍子原本是靛蓝色，如今已被岁月和污渍染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灰褐色，日光下细看，竟隐隐泛着油光。

最绝的是上面的补丁——前襟补丁叠着补丁，粗略数来有十七八处；后背因常年背柴，磨出了个规整的圆形窟窿，补上去的布料颜色不对，远远看去像背了个乌龟壳。

袖子肘部磨得锃亮，阳光一照能反光；领口更是一绝，油垢积了厚厚一层，冷月曾开玩笑说“师父的领子能刮下来炒盘菜”。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半年前，冷观主拄着拐杖跋山涉水来北苍城参加三十年一次的道观考评。

途中多次遇雨，冷观主腿脚不便，摔倒滑倒是常有的事，可以说是在泥地里滚了又滚。

那件道袍本就饱经风霜，如今前胸后背糊满泥浆，干涸后板结发硬，走起路来“咔咔”作响，像穿了副泥甲。

白天，道观考评结束后，三个弟子带他投宿朋来客栈。

回到房间，冷观主换了另一件补丁道袍，想清洗一下刚换下来的衣服。

其实，换和不换没有区别，两件道袍味道都很大。

如果硬要说出区别的话，就是一件脏……一件臭。

店小二打来热水，他将道袍浸入盆中，顷刻间，一盆清水变成了黄褐色。

小二捏着鼻子说：“道长，您这袍子……有年头了吧？”

“不多，三十八年。”冷观主颇为自豪。

“传家宝啊！”小二肃然起敬，随即试探道，“要不，我帮您拿出去晒晒？”

“不必，搓搓就好。”

冷观主说着，双手用力一揉搓。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盆中蒸腾而起，像是陈年汗垢混合了泥土、香火、霉味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酸腐气息。

距离最近的小二当场干呕，夺门而出。隔壁房的客人猛拍墙壁：“谁在煮屎？！”

墨玄当机立断，开窗通风。

张霸王扛来水桶，哗啦啦连冲三遍。

冷月则直接冲到楼下，买了三斤皂角、两盒香粉。

然而一切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