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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的船夫个个精瘦,撑着长篙时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被拓印了无数次。
墨玄登上一艘船头挂青灯的小舟。
船篙一点,船便无声滑入暗河深处。
两岸的岩壁越来越开阔,灯火也越来越密——起初只是零星的灯笼,渐渐地,河面宽得能容下数船并行,两岸竟出现了石砌的码头,码头上人影幢幢,叫卖声、谈笑声、甚至还有丝竹管弦声从某个方向飘来,在水面上撞来撞去,混成一片浮华的喧嚷。
“客人请看左手边。”船夫忽然开口,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那是‘百珍舫’,专售斜岭深处的奇矿异宝。”
墨玄循声望去,只见一艘雕花楼船泊在岸边,船上挂着上百块玉牌,每块写一种矿石名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船上与人对谈,从袖中取出一块泛七彩流光的石头,引得周围一片低呼。
“右手边是‘万草舟’,”船夫又开口,“斜岭百年以上的药草,多半从这里流出去。”
那船整个甲板都被改造成了药圃,各色灵草直接种在船上,根须垂入河水中,叶片上凝着露珠般的妖气,氤氲成一小片雾。
几个穿苍兰圣地内门弟子服饰的女修正猫着腰在其中挑选,时不时凑到鼻端细嗅。
船行愈深,两岸的船也越来越密。
有些船直接首尾相连,搭成水上街市。
墨玄看见一艘卖兵器的铁甲船,船舷上插满刀剑,刃口映着灯火像一排獠牙;另一艘船上堆满绸缎,色彩艳得几乎灼眼,几个化形尚不完全的妖女正把布料往身上比划,一个头顶留着豹纹的姑娘抓着块大红绸缎往腰间一裹,旁边卖胭脂的小贩急得直喊:“姑娘那是做被面的料子!”
小舟行驶了一段距离后,两艘并排泊在河道最宽处的巨船撞入墨玄眼中。
左边的船通体漆黑,船头竖着根铁柱,柱上挂一盏惨白的纸灯笼,灯下四个大字写得冰冷刺骨——“买卖奴隶”。
船身用铁栅栏隔成数间,墨玄看见栅栏后蜷着些人影,有的缩在角落,有的扒着铁栏向外张望。
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正死死盯着岸上卖糖葫芦的小贩,眼中不是馋,是某种近乎茫然的渴望——仿佛那串红艳艳的果子,是他在人间见过的最后一点暖色。
右边那艘船却截然相反,通体朱红,雕梁画栋,船头悬着各色纱灯,暖融融的光把整条船映得像河上开了一朵巨大的芙蓉花。
船匾上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化形楼”。
墨玄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着妖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着丝丝缕缕的酒气与琴音。
墨玄足尖在船头一点,身形已飘至化形楼的舷边。
他刚落下,便有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迎上来——说她少女,是因为面容确实娇嫩如花,可那双眼睛却泛着琥珀色的竖瞳,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狐尾没完全收住,正小心翼翼地藏在裙褶后面。
“客官头一回来吧?”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得发腻,“我们这儿的规矩,先看货,后议价。您是想寻个暖床的,还是寻个端茶倒水的?亦或是——”
她凑近半步,竖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寻个能陪您解闷儿、说说话儿的?”
墨玄往船舱内看去。
里面灯火通明,竟布置得与人族大户人家的花厅一般无二。
靠墙一排椅子上坐着七八个身影,有男有女,样貌都极出挑。
一个穿青衫的男子正低着头拨弄衣带,指尖微微发抖,耳后隐见几片未褪尽的翎羽——该是禽鸟化形。
另一个女子生得格外明艳,端坐着不动时美得像幅画,可墨玄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痕——兽类刨土留下的印记。
她们在学。
学人坐的姿势,学人笑的方式,学人说话时该看对方的眼睛而不是竖起耳朵。
可学得越像,那些藏不住的细节就越让人心里发紧。